他没动,额间已经冒出了汗珠,榻上已微微有了湿意。
沈莳望了眼窗外,似乎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听说张大人有个私生子,在纪州老家同姓张的一户人家养着,你每年都会给他送一大笔银两,看来很是疼爱那个孩子,不知道张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张小姐生得如此落落大方,若是......”
张郜跳动的心好似突然停了许久,喉间噎住,竟已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张牙舞爪地想要扑向床下,却被剑柄毫不留情地击回床榻。
沈莳手指轻划过素白纸张:“张大人,写还是不写,我的耐心很有限。”
这句话不再是个问句,沈莳也已经不必再问,明晃晃的话,明晃晃的要求。
张郜额间冷汗已如水流般流进里衣内,印出片片汗渍。
他脸色带着惨白的死灰色,木然地点点头。
洛觞后退一步,示意他从软榻上起来。
张郜拖着发冷的身躯颤颤巍巍移到书案前,止不住颤抖的手拿起笔,蘸满了墨,下了笔,颤抖的字迹活像虫爬一般。
几个字下去,刚要再次落笔,沈莳将那张纸一把扯了出来:“张大人还是定定心神再落笔吧,你只有一个时辰,可要想好再写。”
写废的纸在香炉里瞬间燃成灰烬,只留一抹青烟飘散在半空中。
烛油“啪嗒啪嗒”滴落,几滴黄白的泪落在烛台上瞬间凝成形。
张郜利落收笔,最终重重呼了口气,似是完成了一副精心准备的著作。
他在二人目光注视下起身将那张纸递到沈莳面前。
沈莳接过纸正要看,却见面前这抹身影猛地向门口窜去,速度之快都已出了残影。
人在性命攸关之际,爆发力总是惊人的。
张郜用尽浑身之力跑至门边,抬起的手距离门栓只余两寸。
突然,膝窝处猛地传来断骨碎裂之痛,他闷哼一声扑砸到门框上,半跪在地,半跪在门边,只是那扇门他开不开。
后颈衣襟被人用力拽起,而后,身子像被扔垃圾一般甩回到书案旁,仰头栽了过去。
张郜瞪着眼,死死盯着门边转身的女子,眼中欲喷出熊熊烈火,想将这女子烧的肉骨成灰。
沈莳手攥着那张白纸,看完,冷笑了一声。
驴唇不对马嘴!
张郜不傻,诛九族的通敌叛国罪和一人之死,两相该怎么抉择,他还是认得清。
“张大人想去找谁求助?你上面的人是谁?”
张郜紧咬着牙,生怕自己说出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想维护他们?岂不知,他们早已将你沦为弃子。”
张郜蓦然一怔。
其实他早该想到。
她拿着纸慢慢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笑道:“怎么,觉得委屈?不甘?愤怒?还是恐惧?”
张郜依旧瞪着她。
沈莳蹲下身,冷声道:“死在你手上的凉州百姓比你更委屈、更不甘、更愤怒,他们又该去找谁评理?该去找谁求公道?嗯?”
张郜突然向面前女子伸出手,他的手能动,爆发之力也很强。
洛觞比他更快,一个剑鞘将他的胳膊重重拍了下去,胳膊未断,只是有点疼。
他们不会让他身上出现别的要命伤痕。
洛觞一直未出声,恍惚竟让人把他遗忘,可他此刻的眼神同沈莳一样的愤怒、寒冷。
沈莳冷冷盯着张郜,牙关咬得发了紧,一把将张郜踉跄着拽向前,强迫他双膝跪在地上,书房的窗户半开着,正好可以看见夜空中那轮耀眼的明月。
不等张郜反应过来,颈间已绕上一圈布。
“既然你不愿意写,也就不必再写了。”
张郜余光瞥见,那布是白色的,白布一头在女子手中,一头已被一步外的男子攥在手中。
白绫,一件预示着死亡的物件。
只瞥了一眼,颈间便传来窒息感。
女子声音在张郜头顶上方冷冷响起:“今日我代我父,先凉州刺史沈士仲,惩治作恶下属,向凉州受难百姓,谢罪。”
音毕,素白手指拽着白绫瞬间拉紧。
张郜跪在地上,双手忍不住在脖颈间拉扯着白绫,以求能让自己颈间松缓一些。
杜波死时同样的认罪话此刻在张郜昏荡的脑中萦绕。
“罪一,张郜身为凉州长史,与他人合谋,残害凉州无辜百姓性命,无视他人苦难性命,是为不仁,此罪可杀。”
白绫绕颈第二圈,双方又拉紧一些,张郜面色涨得紫红,眼睛有些失焦,可颈间白绫力度却分毫未减。
“罪二,张郜身为凉州长史,残害上司,为达利益不择手段,是为不义,此罪可杀。”
白绫绕颈第三圈,双方又拉紧一些,张郜面色已成红紫色,眼睛彻底失了神,眼中莹白月色已成血红色。
“罪三,张郜身为朝廷命官,在其位不谋其政,只顾攀权附势,不知造福百姓,是为不忠,此罪可杀。”
沈莳抬头看向窗外皎白月光,漠然开口:“今日张郜生罪偿清,死罪该去向死者当面叩还。”
说罢,她手上松了一半的力,面色紫红,没了声气的人就要向前扑倒。
洛觞还在紧紧攥着白绫,硬生生扯住了他失力的身体。
与此同时,芳兰推门进屋,二鸣依旧在门外站着,就连他此刻脚下踩着石板上的血迹都已消失不见。
一个时辰后,沈莳、洛觞和芳兰三人自书房出来,关上了门。
书房内的张郜此刻已穿好常服,“自缢”于书房梁椽上,脚下还有踢倒的木凳。
门外草丛中的尸体早已没了踪迹,只剩一滩水。
而这滩水,清晨将会化作青草尖上即将垂落的露珠,最后被炙热烈阳无情吸收,彻底消失在这个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