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子盍笑了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蚯蚓。”
“你那日在锦瑟坊外都看到了什么?”
蚯蚓扒拉着饭,道:“我看见柳少爷将薛姐姐拽进了锦瑟坊,还喊着说谁敢管,就弄死谁,我那会正在旁边的小巷子待着。”
“然后呢?”
蚯蚓道:“过了很久,柳少爷慌忙出来,带着人走了。后来,薛姐姐的侍女哭着跑出来,然后又过了会,薛家来人就......抬出了薛姐姐的尸体。”
“你怎么认识薛家的人?”
蚯蚓道:“薛姐姐人很好,总是给我们这些小乞丐吃的穿的,我们都认识她,自然也认识薛家人。”
“薛家人真的是被盗匪杀害的吗?”
蚯蚓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认识江满吗?住在薛家旁边两条街外,也是个做生意的,听说和薛家关系还不错。”
蚯蚓又点了点头。
计子盍有点震惊,这个小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不禁笑道:“你可别骗我啊,你真认识?”
蚯蚓立马放下筷子,郑重道:“当然,我自小便在汾州城跑,没人比我认识的人多,我又总在薛府周围逛,自然认识江满,他还总去薛府见薛老爷。”
“你这些日子有没有见过他?”
蚯蚓道:“他早就出城去丹州找他朋友去了。”
“这你都知道?”
这下轮到冷霄震惊,他夹着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冷霄似乎不太相信,总感觉这个蚯蚓在信口胡诌。
一个小乞丐懂什么,他的话真的能相信吗?
不过话说回来,胡诌能诌的这么逼真么,冷霄心里又不免有几分确信。
蚯蚓道:“当然,他说他要走很久,所以走之前将他家的吃食都分给了我们,我们吃了好几天呢。”
总而言之,一条突然破土而出的蚯蚓,莫名为那一洼死水不动的臭水坑引入一股清水,这洼水的臭味瞬间消散许多,这洼水瞬间活了起来。
计子盍带着蚯蚓和他一同住进他的房间,冷霄则带人连夜策马出城,往丹州方向而去。
丹州有薛氏坐镇,如今为了得个公道,薛氏自会全力相助。
现下别说在丹州找个人,轻而易举,就是让他们把丹州翻过来去找个指甲大的物件,只怕也不是什么问题。
柳世华一边派人盯着大理寺众人,一边等着京城的柳世卓给他来信,奈何这次派出的人不及雷万,在汾州城盯人还总是盯丢,让他十分恼火,更恼火的是,大理寺的人已经来了好几天,京城的消息却迟迟未到,让他恼中带忧,忧心如焚。
夜半,静谧无声,有人自南边千里奔袭而来,带来柳世华期盼已久的消息。
看完来信,柳世华似失了神,站在堂中央怔了许久。
他看不明白,看不懂。
他不懂信中那句“保家族声誉,顾全大局”是什么意思。
难道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亲子被押入京城,身首异处吗?
他是位父亲,他做不到!
世上多少人,若是真的能懂得“易地而处、设身处地”这几个字的含义,想必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命悲剧发生了。
果然,只有脱鞋光脚去荆棘丛里走一圈,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锥心之痛。
柳世华脑中思绪乱窜,突然眼中一亮,何不趁现在那些人忙着在找证据,跑!
跑到江湖上,茫茫江湖,没有证据,他们又能上哪去找呢?
待送走儿子,他再入京求求兄长和皇后娘娘。
他在汾州为他们当牛做马,他们才能在洛阳吃香喝辣、稳居高位。
他相信,他们会帮他的,他也有手段,让他们不得不帮他。
想到这,他提声喊来管家,趁着夜色出了门。
虽然现在汾州府衙被大理寺守着,但大理寺人数总归有限,府衙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柳世华独掌汾州十几年,人脉手段也不是口头说说。
暗夜,柳世华一身黑色斗篷敲响了府衙牢房头子李水的私宅大门。
李水打开门,弯腰将人迎进去,探出头四下望了望,一片漆黑,这才退步关上门。
半个时辰后,柳世华出了李家门,回了柳府。
之后这两天他都在忙着安排自己的事,厉害人手也都调回来准备奋力一击,只换了府内两个小厮在大理寺这帮人住的馆驿外盯着。
据小厮每日回报,那位计少卿每日依旧汾州城内乱窜,然后带着一脸疲惫空手回驿馆。
小厮没有盯过这位大理寺少卿,自然不知道这位少卿旁本该还有一个人。
他们没有发现异常,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日晚,就是柳世华认为的好时机——只要准备充分,岂非什么时候都是好时机。
月黑风高夜,救人逃亡时。
经过牢头李水自认为十分缜密费心的安排,柳杰被成功以换囚的手段带了出来,从一条偏僻暗巷上了车。
马车裹着一身夜色,一路狂奔,朝着城外跑去。
身后二十多位练家子皆腰挂冷刃,同样携着一身夜色,与马车一同隐没于远方黑夜中。
待柳世华眼中充满暗夜时,转身离去,他在想,是不是他也该动身,去往那高堂之处,去见见自己另外两位血肉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