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拍了拍无言的肩膀,道:“先走了,有事到汀兰街花锦阁找我,我叫青黛。”
无言站在那,听到汀兰街花锦阁,眼神怔了下。
那不是他之前送信的地方吗?
过了半晌,才傻愣愣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待青黛走出去几步远,他才迅速转过身,看着那抹粉色背影欢快地蹦出门槛,跳上马车。
马车离去,彻底消失在他明亮的眼神中。
“吱呀”一声,一辆马车明晃晃停在景王府门口。
冯桐额间磕得泛红,但依旧比不过面上泛起的红意。
今日他一大早入宫先是给皇上汇报了今日户部一应事宜,然后便“扑通”一下,跪在了楚文帝面前,真情意切、挑挑拣拣地向楚文帝认了错、求了情。
楚文帝本不会管这些事,但谁让面前跪着的是他的股肱之臣呢,户部这些年在他手里管的也没出什么大的幺蛾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这个做主君的也不好如此寒臣子的心,便派人将计子盍与崔秉狄传了来。
双方在宣光殿急赤白脸地吵了几句,还是楚文帝听得头疼,挥手制止,最后金口一开,冯流安杖五十,然后扔北地并州服役一年,至于其他人,便让大理寺依律法办。
只要命保住了,去哪服役都没问题。
既然此事皇上金口已定,冯桐自然满面喜色,出了皇宫,当即就来了景王府谢恩。
“王爷不觉得此事奇怪吗?”冯桐突然冷不丁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楚言麟搓磨着手上的白玉飞天,挑了下眉,“哦?冯公子的命已经保下来了,此事已算板上钉钉,还有何处奇怪?
冯桐郑重放下手中茶杯,眉间微蹙,语气郑重地说道:“那计子盍明显是和靖安王、太子一伙的,他们如此着急探查此案,便是冲我来的,也是冲王爷您来的,难道您看不出来吗?”
楚言麟嘴角扯了扯,道:“我看出来又能如何,在此事上,明面上,的确是冯公子杀了人,大理寺探查结案也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又道:“说白了,不过是死了几个蝼蚁,你户部尚书的位置他们动不了,你只要坐稳这个位置,他们今日就像是秋蝉,无力自鸣而已。”
奚天凤适时安慰冯桐,“冯尚书如今官职在身,护着公子还不是轻而易举,待将来大事落成之际,公子便能接回来,冯尚书还是以长远计,莫不要冲动行事。”
奚天凤觉得十分有必要提前给冯桐说明情况。
这几日看下来,虽然这位冯尚书在户部是个精明能干的,但落到他儿子身上,他也是个冲动不顾后果的,如今冯流安不必死已经是最好结果,只怕这位冯尚书还心疼儿子去到苦寒之地服役,再头脑发热生出别的事,才是平白惹人耳目。
话虽如此,可现在依旧是要硬生生在他心口剜下去一块肉,叫他怎能不心疼?
他本来心里的确有些盘算,让儿子先出洛阳,然后用点手段让他去庄子待上一年,并州那地方,随便找个人或是做个假便成了。
可如今这奚天凤这样说,虽未明说,明显是不愿意让他再对这件事做些什么。
冯桐抬眼看了看楚言麟,正巧他也在看他,冯桐心里一紧,明显这是景王的意思,他便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这种痛面前这两人并不能替他承担,最终伤在儿身,痛在他心。
冯桐迈出景王府时不由长长吐了一口气,几日光景好似抽走了他半身的力气,他整个人已如失了根的枯树,面上不至颓然衰败,可根系早已被掏空。
没了根系的供给,这棵树还能活多久呢?
但无论以后怎样,他会不留余地的将一些隐藏在暗中的危机清除掉。
计子盍从皇宫出来回到大理寺,便听派出去看着马强父母的差役回报,马强父母死了,杀手来的很快,他们人少,没能拦住那些人。
至于花锦阁那几个杀手,计子盍将他们从花锦阁带回来后直接审了。
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用那些看着就慑人的刑具,但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这个道理他明白,所以不到一个时辰,杀手中便有人招了——他们是黑市接单的杀手,有人出高价雇佣他们去花锦阁杀两个女子。
他们不知雇主姓名,但这个“有人”计子盍心知肚明。
很碰巧的是,杀手审讯一完成,宫里传旨的就来了,连让计子盍缓缓神的空隙都没有。
如今此案已成定性,他回来便不情不愿地拟了结案文书,然后派人将文书送去刑部,交给刑部复核。
刑部自薛家案赵乾德被降职后,郭振便将刑部的风气彻底掰了正。如今刑部侍郎也姓赵,办事却是个严谨无误,铁面无私的,计子盍让人将文书交给他,心也松了一大半。
总不能连这后续的杖罚和服役都能减。
刑部动作同样迅速,不过一日便核查完毕,次日早朝,大理寺便将冯流安一案一应来龙去脉的奏折呈到楚文帝面前。
楚文帝朱笔审批通过并当朝斥责户部尚书冯桐教子不严之罪,什么杀手什么投毒一应事宜统统看下来,便是杀人者未成,被投毒者本该死,而实际送毒的人竟还是他的亲生父母,人也死了,死无对证。
楚文帝便觉这样处理已是最好结果。
总而言之,十几条人命胡乱堆砌之下,最后也不过楚文帝对户部尚书一声当庭斥责和罚俸半年的结果。
前后不过几天的冯家案便如此尘埃落定,也不知是叫人大快人心还是让人怒气难消。
但转念一想,春桑和青黛能平安逃出,此事能如此结束,无数苦涩中还是带着些甘甜的,别人不知道,反正花锦阁那日得知消息时是笑声漫天。
青黛因此还特意跑去街上买了两条鱼回来一齐下锅,一条红烧,一条清蒸。
她说一条叫“死有‘鱼’辜”,一条叫“多‘鱼’活着”,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词,也不知道有没有含着对某人的诅咒,更不知道这两条莫名被附上如此名字的鱼开不开心。
那夜花锦阁内的几人都喝了酒,为了庆祝春桑的重生,为了死去的无辜女子,更为了那未踏入深渊的千千万万的姑娘们。
花锦阁内语笑喧哗,花锦阁外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足足在后院西门的暗影处站了一个时辰,他听着院内的欢声笑语,脸上也不自觉漫上笑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笑意。
他自小孤身一人,肮脏糟乱里摸爬出来,以前也曾幻想过这样热闹时刻却从未敢贪婪妄想,如今也是一样,他只是站在墙外远远听到几声,便已觉心满意足。
不过,他内心却依然有种奢望,一种对他来说遥不可及的奢望,而今夜的美好,竟然让他想试试那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他抬头望了望院内的树影,晦暗的树影被院内灯光点亮几分,他盯着那些暖黄灯光,眨了眨眼,转身飞快跑走,没入另一条小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