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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单刀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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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桑一直闷着口气站着,看着他们走远,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从地上捡起刀鞘,将匕首插在腰间,而后朝沈莳她们走过来,抱拳弯身道:“多谢出手相助。”

沈莳道:“不必谢。”

青黛在一旁接着道:“你还是尽早离开凉州城吧,说不定过几天,那人缓过神,还会来找你麻烦。”

热闹已经看完,天色已然不早,凉州夜里的风有一种能把人活活冻死在路边的猛劲。

沈莳几人已起身准备离去,青黛唤来老掌柜,又单独给了他一块碎银,“再买张新桌子。”

老掌柜茫然接过,连声感谢。

汲桑也从怀中掏出十几个铜板递到老掌柜手中,“不好意思。”

说罢,便抬脚朝着前方那几人方向跟过去。

他心里还在想着一句话,刚刚江路身边那个高手好像称那人为“沈楼主”。

为何称“楼主”?

他心里不自觉思忖着,猛地抬头,眼前几人突然没了踪影,汲桑脚下一顿,明明刚刚还在,怎么一晃神不见了。

突然,汲桑肩颈搭上一个冰凉之物,剑柄伸向面前,剑未出鞘,整个剑鞘搭在他肩上,身后声音冷冷传来,“为何跟着我们?”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热闹倏忽而来却又眨眼而去,整条街立时陷入空荡的冷寂,唯有寒风在耳边呼啸。

汲桑缓缓开口,“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你们。”

身后洛觞冷冷道:“刚刚不是已谢过?”

汲桑:“你们是江湖人?”

洛觞:“直接说事。”

汲桑:“我能不能跟着你们?”

身后又有一道声音响起,温温柔柔:“跟着我们做什么?”

剑鞘已收回,汲桑转过身,对上沈莳漆黑双瞳,这人明明是清冷温柔的,却又在某处给人一种无可辩驳的威严肃杀的感觉。

汲桑抱拳问:“请问阁下是哪派前辈?”

沈莳道:“我不是前辈。你想跟着我们,为何?”

他年少时曾听师父说,江湖是个悠远又逍遥的地方,万丈红尘,容纳着万人万事,那时他便对那个名叫“江湖”的地方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向往。

如今他已无处可去,岂不正应了师父口中那句“你若以后实在无事可成,做个江湖浪荡客也不失为一件坏事,手中有剑,心中有义,这一生便也足够了。”

虽然他那不着调的师父已经早早离去,只教了他四年的武功心法和剑术,不过师父的每句话他都牢牢印在心中。

汲桑郑重道:“我想入江湖,做个逍遥客。”

沈莳道:“天下之大,何处都是江湖,你脚下所站之地就是江湖,你随便去闯便是,为何要跟着我们?”

汲桑道:“师父曾说,入江湖心中要有义,要懂得知恩图报,你们对我有恩,我必须先报恩,才能入江湖。所以我要跟着你们,等我报完恩,再离开。”

他说得颇有几分大义凛然,小小少年,脊骨还未被彻底压弯,还知道挺胸抬头、顶天立地是什么模样。

沈莳径直戳破他精心维护的伪装:“你是犯了事,无处可去,所以才想跟着我们。”

汲桑神色一怔。

沈莳:“我不收心里有秘密的人,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人心里有秘密便有杀气,有杀气对别人便是威胁,这种人,谁敢带在身边?”

“你走吧。”沈莳说完这句话身影已经远去。

汲桑傻愣愣怔在原地,微垂着头,眉眼耷拉着,他心底的秘密被这人一眼便看清了,他却还在竭力隐藏。

“老夫瞧你心地良善,根骨奇佳,是个天生习武的好胚子,愿收你为徒。”

“人心里有秘密便有杀气,有杀气对别人便是威胁,这种人,谁敢带在身边。”

原来师父看人也有不准的时候,他不是心地良善之人,他杀了人逃跑,他是个手上沾着鲜血的恶人。

“可整个红尘苍生,万万人计,谁身上没有秘密?”

“师父,那您身上也有秘密吗?”

“当然。”

“也是不可对人说的秘密吗?”

“既是秘密,又如何能对人说?”

“那如果有一天,您心中的秘密想对别人说呢?”

“啊......那它或许根本就不应该成为我的秘密,它本就是可以见光的,是我,执意把它禁锢在心里。”

汲桑于睡梦中惊醒,师父的耳语依旧萦绕在脑海中,这是师父什么时候说的话呢?

他记得应该是在某个暖日融融的晌午,师父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他因为弄坏了母亲的两团纺线,怕挨骂,偷偷跑到隔壁师父的院子躲到太阳落山。

是那时,他搬着小椅子与师父一同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师父说的话。

那时的汲桑只觉弄坏的两团纺线便已是他心底罪不可说的秘密,后来他才明白,原来那不过是他以后所有秘密中如尘埃般无需关注的砂砾之一。

窗外漆黑如墨,天际繁星闪烁,他站在屋门前,仰望着天际那颗眨着眼的星辰,喃喃道:“我这个秘密可以说吗?”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全身都已僵硬时才慢慢转身回到屋内。

他从屋内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地下小挡板中掏出一个带锁的盒子,盒子用麻布里三层外三层包好,腰间别好匕首,拎上自己的行囊,乘着凄冷夜风出了门。

山间晦暗无声,整座山的生灵活物都似已经被冰冻起来,唯有一处火苗影影绰绰,在山道林木间缓慢移动,像飘渺无踪的鬼火。

鬼火停立在一处坟茔旁,一个模糊人影在坟冢旁边哼哧哼哧挖着什么,若要有人看见,定要吓得原地飞起来。

谁大半夜会在坟地里挖东西?

莫不是盗墓的?

可谁会在寒冬之天来这连个墓碑都没有,只立了块木板子的墓里偷东西,也实在没盗墓的本事。

这里面只怕除了腐烂的肉、蠕动的蛆和苍白的骨,也没别的好东西。

侧方向一看,那人只是在挨靠着坟的位置用匕首挖了个约莫一尺深的小坑,他将身边那个用粗布包了好几层却依稀可见形状的盒子小心翼翼放入坑内,手指轻轻抚摸过盒身,似喃喃道了声“爹”。

他将坑重新用土填满,上面还细心地重新铺上些干草,竟和没动过一样。

不过有印记也无妨,一来,没有谁闲的会来这乱坟地,更没有谁闲的会来这找东西。

二来,到冬去春来之际,满山绿草疯长,树荫遮蔽,此处便也会隐藏在春花绿叶之中,没有人会发现。

汲桑借着坟边插着的火把,又拂了拂那块木牌,轻声道:“娘,我走了,以后再回来看你。”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际似近在咫尺又若隐若现的星空,又轻声道:“师父,我走了。”

又似一簇幽幽鬼火般挪动着下了山,如此来往一圈,等到汲桑下山入了凉州城时,天光已然发亮,城内烟气缭绕,一座沉寂在寒冷中的城又在新的一天在烟火中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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