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赤蛇堂众人惊奇地发现自家堂主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
洛堂主每日去钟堂主小院待着不说,还每日都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一丝不苟,活像孔雀开屏一样,几位赤蛇堂弟子凑在一起三言两语互通完消息,得出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好消息:
钟堂主应该快醒了。
钟伶在仟离这位毒医夜以继日埋头治疗数日后,终于大梦转醒。
刚一睁眼,便见一条红得要滴血的小蛇半立着身子趴在床沿边,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打量她。钟伶猛地抽了口凉气,身上了无生气的汗毛瞬间炸起,差点把刚从鬼门关跋山涉水走回来的钟堂主直接吓过去。
虽然能睁开眼看见“老伙计”钟伶十分开心,但再开心她还是战胜不了生理恐惧,没办法与这位老伙计把手言欢。
小红蛇见她醒了,也不多停留,“呲溜”滑下床,将空荡荡的房间留给钟伶独自感叹,自己跑出去报信。
不多时一人裹着满身汤药味走进来,对着她又是把脉又是打量,望闻问切来回用了两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眼皮都能掀开了,看来是大好了。”
钟伶屈着手指若有似无地扣着褥子,声音还带着明显的有气无力,嘴角挤出微笑,连带着数日未动的皮肤看起来有点僵硬:“睁眼就能看见你,真好。”
仟离笑道:“睁眼就看见我有什么好的,不是你心里念着的人,不失望吗?”
钟伶道:“不失望,看见你,心里很开心。”
她手指轻轻戳了下仟离:“多谢。”
仟离扶她半坐起来,打趣道:“不用谢,以后你的这条命就是我的了,等你好了就随我做个小药童吧。”
她细心检查完病人症状,又跟钟伶扯了两句闲话,蓦地站起身,“既然醒了,我的药方就得改,喝完药好好休息,晚些再来看你。”
钟伶斜眼瞧着放在床边矮凳上的那碗浓郁药汤,略带尴尬地说:“我刚醒哎,身上没什么力气,你就算不喂我,也得把药递给我吧,我够不到,怎么喝?”
仟离回头一摊手,满脸无奈,微微笑道:“我自然是想做,就怕某人不同意。我若抢了他表心意的好机会,岂不要把我撵出银衣楼。”
钟伶心想:这偌大银衣楼谁敢动你一根毫毛,只怕手未碰到,人就不知怎么呜呼见阎王去了。
仟离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飞一般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胸口还止不住上下起伏着调整呼吸。仟离对洛觞抬了抬下颌,瞟了眼药汤,“把药喂她喝了。”
洛觞深吸口气,认真点头应下:“好,多谢。”
这一个、两个、好几个,对她谢来谢去,没完没了,仟离耳朵已经起茧子,不想做回应,摆摆手,抬脚出门。
洛觞在处理完洛阳的事情后,将一应收尾事项全扔给沈莳处理,自己马不停蹄飞奔回银衣楼,每日恨不能粘在钟堂主这个小院内。若不是觑着仟离这位大夫的脸色不敢过多打扰,洛觞都恨不能搬个榻就睡在屋内,日夜陪着她。
洛觞端起药碗,坐在床沿,盛起一汤匙药汤,来回刮掉余渍,连匙并着碗送到钟伶唇边,静静等着她喝。
钟伶心里五味杂陈,眼睛不自觉酸胀难耐。
恍然一场大梦,真是好久不见。
钟伶还记得那年,自己对这人生了情,她那时少年心性,也不是个能将这种事藏在心里好几年的性格,当时受了沈莳和戚幽莚的鼓励,抓住一个万分合适的机会表了白。
谁知不知是声音大了点还是时机地点不太对,总之那次表白不光失败了,还被好事的楼内弟子听去了,一时间“钟伶向洛觞表白被无情拒绝”这个调味料在银衣楼茶余饭后风靡了一阵子。
洛觞那时是个冷面外加死脑筋,觉得若是自己被人谈论倒没什么,若因为自己莫名伤了女子颜面便不是君子所为。
他可倒好,因为这个理由,脑子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在晚食饭堂弟子最多的时候,担着几十双眼睛站在钟伶面前,义正词严地说:“你很好,是我的问题,万般过错都在我,你别自怨自艾,伤心自苦。”
正在叼着鸡腿的钟伶皱着眉,三魂七魄都被这惊天发言吓没影了。
其实钟伶根本不是那种表白失败一次就要死要活的人,伤心不到半个时辰,就该吃吃该喝喝,她从凉州城水深火热中好不容易逃出来,又在江湖的刀光剑影里蹚了这么久,知道活着的可贵。
是万万做不到虚度太久光阴的。
谁知这个没眼色的家伙突然冒出来,这是什么好话吗?还值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短。
那时她不由想:“我真是眼睛瞎了,怎么就看上了这么根棒槌!真是我之不幸啊!”
结果洛觞说完还不走,擎等着钟伶给他个回话。
钟伶那时真是要被气死了,周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虽然有沈莳在旁边解围希望,她还是被气的血直往脑袋顶冲,她将嘴边吃了一半的鸡腿一下摔到洛觞身上,眼神冰冷、语气冰冷:“说完了吗?可以滚了吗?”
洛觞还冲她认真点了下头,这才带着胸前一片污渍和低低笑声中离去。
再后来,银衣楼的事实在太多,外加上二人升了堂主,明面上也没有多少人敢明目张胆地嚼这些闲言碎语,这件事也就成了沈莳他们这个小团体茶余饭后的玩乐谈资了。
再后来没多久,钟伶身负入洛阳暗查结网的任务,便长时间地离开了银衣楼。
如今回想,好像都是少年时代的乐子,可真是好久远了。
钟伶眨眨眼,目光在洛觞脸上游离一阵,最终定在他鬓间那根白发上,心被揪得生疼,可她不喜欢两人抱头痛哭那种场景,嘴上只玩笑道:“我这是睡了多久,怎么洛堂主都生白发了。”
洛觞轻声道:“只一根,还没老。”
他动了动手里汤匙,往前凑凑,哄道:“喝药。”
钟伶一边安心地享受着洛堂主的照顾,一边听他将后来帝都发生的事细致讲完,一碗药汤喝完一场帝都风云变换也差不多听完了。
钟伶轻轻叹了口气,感叹道:“挑了好几年的生死担,突然彻底卸下去,感觉双肩轻了许多,还有点不习惯呢。”
洛觞将药碗放桌上,顺便给她倒了杯水,又坐回床沿:“银衣楼、钩蛾堂还不够你忙的吗,事有很多做不完,眼下养好身体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