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陡然加快，手放在车门上，这时她反倒胆怯了，只要拉开这扇门，心心念念的“真相”就在眼前，她执着的，痛苦的，一切都会被揭开。可阿争迟疑了，她怕自己打开的是地狱之门，她怕会放出鬼怪，甚至她自己跌进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

阿争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车门拉开。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

那是人。

那是昏迷着的，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的人。

戌时，仁济堂头七的法事开始了，主持法事的人把锣鼓打起来，经文吟诵声被风吹着穿过一条一条街，城里的人涌向仁济堂看水陆道场，去祭奠这位大善人，所有人的目光在这夜都聚焦在仁济堂，没有人会在意，醉春楼的后院，八辆马车一辆接一辆离开，趁着夜色出了城。

路上越来越颠簸，似乎路况越来越不好了，初冬的午夜，寒风萧瑟，车厢厚实极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几个人挤在一起，身体紧紧贴着，倒是不觉得冷。通过车厢上头小小的透气孔能偶尔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但那孔太小了，一缕缕凉风从透气孔吹进车厢，也无法及时排出浑浊的空气，车厢里一股酸臭味道，加上颠簸，更让人作呕。

阿争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抻着脖子从透气孔往外瞅，七八个星天外，她试图寻找星斗作为指引，那月亮毫无生气，惨白惨白的，可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泛红，红的发黑，像滴着血的钩子，在那个小孔前晃来晃去，挑逗的钩着大地，钩着车子，钩着她不安的心。

那月，像是被切开的一片月亮。

她在醉春楼后院开锁后，伸手探了探歪在门口的那个女孩的鼻息，又探了探其他几个，都还活着，接着阿争做了个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大胆的决定，她闪身钻进车里，用身上带着的一截线穿过锁头，把门掩上后，在车厢里拽着两头，线一抽，锁就又“咔哒”扣上了。

她缩在黑漆漆的车厢里，等待着车队北上，终于，满载着罪恶车马，穿过院子，穿过街道，穿过锣鼓的悲鸣，动起来了。

不知多久车子停了，有人喊了几嗓子，门外的锁“咔哒”又开了，阿争眼一闭，头一歪，瘫在一个姑娘身上，假装晕倒。

两个人薅着她，像拖麻袋一样把她拖出来。

“这个怎么这么大个儿。”

“谁道呢，赶紧的吧。”

“哎哎哎，给老子轻点，现在货这么难找，把货磕裂了，谁赔？”

阿争眯着眼偷看，两辆马车停在院子里，院子不太大，门口一间房点着灯，还有人在打牌。她被拖去的那一间，门口有两个婆子提灯守着，窗子都被木板封死了，能在边缝中看到有隐隐晃动的微光。

屋里昏暗，只有高处有一支小小的蜡烛，和她一起被扔进来的，还有两个姑娘，婆子和士卒走后，她听见门口的铁链声，门被锁上了。阿争蜷在地上，睁开眼看清了，小屋里有十几个姑娘，她们紧紧的靠在一起，有的睡过去，有的还没有，她们看见被丢进来的新来的女孩，满脸泪水，身体不禁颤抖。

阿争一个个看过去，突然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那是邻居赵大娘的女儿萍儿，她平日里最爱干净，如今却蓬头垢面，阿争都不敢认了。

她现在来到了贼窝，阿争可以确认了，车里的货是人，他们做的就是吃人的生意。她想起那时在醉春楼门口等候的车队，她在夹缝中穿过时听到的异响，那时阿争还以为是风声，是抢饼子的吵闹声，而今她一切都明了了，顿觉毛骨悚然。

这世道，不吃人就会被吃，不会吃人的就注定被吃。

可凭什么，这世道，一定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