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暮春,象山陈宅迎来了一桩久违的喜事,家主陈元东的五十寿辰到了。
府邸内外早已洒扫一新,大门上悬起了描金寿字灯笼,庭院里的老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影映在青砖地上,随风摇曳生姿。老韩夫妇主持厨房从三日前就开始准备寿宴,蒸糕的甜香终日萦绕在梁柱之间。
然而这份喜气里总透着些许寂寥。长公子陈瑾序在西洋修习医学与商学,正逢重要考核,小公子则在巴黎学习法语,恰逢课题比赛,一时都脱不开身。管家老吴指挥着下人布置寿堂时,总要悄悄望一眼书房,老爷独自在里头摩挲两个礼盒已经大半日了,那是两位少爷托人捎回来的寿礼。
锦盒冰凉的缎面,被他指间的温热浸得有些潮润。他终究没有打开,只沉默的将它们并排放在书案最显眼处,像供奉着一份遥远的念想。
寿宴当晚,陈宅灯火通明,宾客盈门。
大院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陈元东坐于主位,接受着众人的祝贺。张磬怡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旗袍,发髻梳得油光水滑,一支翡翠簪子斜斜插入,衬得她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雍容。
眼见宾客来齐,宴会都安排的差不多的时候,她落落大方地走向陈元东身旁那个空置的的位置。
就在她含笑欲要落座的刹那,一个沉稳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宾客骤然静默。
“二太太,请留步。”
说话的是账房先生周启明,一个在陈家待了二十余年的老人。他缓步上前,先是对陈元东恭敬一揖,随后转向二太太,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无半分暖意。
“二太太,这个位置,您坐不得。”
张磬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涂着淡粉甲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椅背。她强自镇定“周先生这是什么话?”
“正是因着老爷寿辰,大少爷远在重洋之外,仍心系家中礼数。”周启明不疾不徐地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电报,朗声道:“大少爷特地来电嘱托,说‘正位虚悬,以待母亲’。他感念生母谭氏虽已仙逝,但正室之位,非德不足以配之。故而恳请老爷示下,今日此位,当空置以表追思,方合礼制。”
一番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整个正厅鸦雀无声。正位虚悬,以待母亲,这八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张磬怡脸上。大少爷搬出已故的正室夫人谭氏,用的是孝道与宗族,直接将只是穷苦戏子出身的张磬怡钉在德不配位的耻辱柱上。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磬怡身上,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嘲讽,更有看好戏的玩味。
坐在下首的陈雯礼想说什么,但一时间寻不出合适的措辞,欲言又止。
陈元东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锁住。他目光扫过周启明手中的电报,又想到案上那未开封的礼盒上,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家族的体面、长子的意志和眼前女人的难堪之间,他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张磬怡感到刺骨的寒冷。
就在她浑身颤抖,几乎要被四周无声的目光压垮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
“二太太,您吩咐我备下的‘长春松柏’贺寿图,已在堂下备好了,就等着您亲手呈给老爷贺寿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净青布衣裳的女仆,手捧一个偌大的卷轴,正垂首恭立在几步开外。她身姿挺拔,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厅堂,是徐清沅。
张磬怡猛地一怔,混沌的脑子里完全想不起什么贺寿图。但这无疑是一根及时递到眼前的救命稻草。
周启明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徐清沅却已上前两步,对着陈元东和周启明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老爷,周先生。二太太深知今日是老爷五十整寿,是大日子,月前就开始亲手绘制此图。她告诉我们,松柏长青,寓意老爷福寿绵长,亦是象征陈家基业稳固。方才见寿礼繁多,本想稍后再呈,以添惊喜。此刻宾客皆在,正是借松柏之志,祈家族兴旺之时,亦是……告慰先夫人在天之灵。见陈家今日之盛,她必感欣慰。”
陈元东的目光在徐清沅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面色稍霁的张磬怡,终于开了金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如释重负“哦?是吗?难得你有这份心。那就…呈上来看看吧。”
徐清沅立刻示意另一个小丫头帮忙,两人熟练地将卷轴展开。那是一幅笔法虽不算顶尖,但意境颇为苍劲的松柏图,墨迹确已干透,绝非临时起意。
这是片刻之前,徐清沅将张磬怡偶尔习画的旧图翻找了出来。
张磬怡终于稳住了心神,就着这个台阶,顺势走向那幅画,强笑道:“是…是啊老爷,妾身笔拙,只盼这份心意能……”她的话语哽在喉头,一半是演戏,一半却是劫后余生的真实战栗。
一场风暴,竟被一个小丫头三言两语化于无形。
宾客中有人开始称赞二太太有心,话题渐渐被引向了画作和祝福,那空置的主位,暂时不再是目光的焦点。
寿宴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得以继续。待到众人注意力转移,张磬怡由徐清沅扶着回到稍次一级、但更符合她身份的位置坐下时,她紧紧攥着徐清沅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女孩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谄媚,甚至没有一丝被长期刁难后应有的怨怼,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分内之事。
想起自己往日里因她与司微交往过密的莫名忌惮,想起那些伤她自尊的刻薄话语,想起自己与她同是底层出身……一股灼热的愧疚,混杂着后怕与复杂的感激,猛地冲上张磬怡的心头,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松开手,说道:“你也看到了,我们这种身份往高了嫁,很不容易。方才,多谢你了”
徐清沅只是微微屈膝,依旧垂着眼帘,轻声道:“太太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然后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如同以往每一次那样,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
晚风有些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定。徐清沅拢了拢有些单薄的衣衫,正低头疾走,却在月洞门旁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她急急止步,下意识地后退,规规矩矩地侧身让到路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多年刻入骨子里的恭顺。
“奴婢失仪,冲撞贵人了。”
来人却并未立刻离去。
那人带着笑意的、清朗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她心下的平静荡起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