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去了什么文化气息高档的场所。去书店借阅书,去画廊看画展,偶尔遇见的同窗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去咖啡馆谈合同,邻座的人窃窃私语,她抬头看过去,那些人立刻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有一天,辛兰告诉她真相。
“钟瑞在华人圈里散播你的谣言。”辛兰说着,脸色很难看,“说你……在陈家大宅时是奴隶,说你来法国是靠见不得人的手段,说你在索邦学历作假,是中国留学生的污点。”
徐清沅愣在那里,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汤。
“我已经离开了……她怎么能……”
“她不择手段的。”辛兰握住她的手,“现在整个巴黎的华人圈都在传,我担心,这对你回国后的行程很不利。”
“之后,我拜托理查德想想办法。”
徐清沅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逐渐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梦里,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一起,对她指点责难。
她想起自己从陈家到巴黎的路,想起那些熬夜苦读的夜晚。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才活成一个人。
可现在,钟瑞一句话,仿佛一切都毁了。
第二天,她收拾妥当,涂了口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些,去出版社交稿时,杜普雷先生却叫住了她。
“徐,”他摘下眼镜,看着她,目光里有不忍,“那份关于敦煌的大稿子,客户那边不要你做了。”
她愣住了:“为什么?”
杜普雷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听说了一些事。说你,品行有问题。当然我知道……”
那叠抱在怀里的稿子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杜普雷先生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但她似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
几日前,陈司微才给她转手了一个项目,给一个急着要翻译的商人赶一份合同。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谣言,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稿子上。
可她越是想专注,脑子越是乱。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缠绕,挥之不去。
她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绪,将笔扔出很远。
交稿那天,商人把稿子摔在她面前,脸色铁青:“你翻译的什么玩意儿?条款全错了!我差点签了份要赔死的合同!”
她看着那些被她译错的条款,眼前发黑。
她想解释,想说对不起,想说可以重译。可商人已经不听她说了,只是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走吧。我们没有下次。”
出了酒馆,她一直站在街角,直到看着那个人消失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份被退回来的译稿,指尖颤抖。
那天晚上,她去出版社辞了职。
杜普雷先生看着她,叹了口气:“徐,我知道那些谣言是假的。可是一些客户不信,我也没办法给你派活。”
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走出出版社,外面恰巧下起了雨。她没带伞,但不想等雨,就那么淋着走回去。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刚到巴黎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她躲在屋檐下等雨停。
她知道雨会停。
现在,她有点恍惚,她不知道,这雨到底会下一夜,还是一天,两天,三天。
——
陈司微找到她时,她正坐在辛兰家花园的小桌旁发呆,脸色苍白。
雨已经停了,可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
辛兰站在不远处,目露担忧之色,却没有靠近。她示意陈司微过去见她。
他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都知道了?”
“嗯。都是谣言。”
她自嘲“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真的,证书是我伪造的。我曾经,也确实是仆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就算是,阿沅。你只用知道,我一直无条件站在你身边。遇见诋毁,你首先要做的,一是披甲,二是反击。”
她转过头,看着他。
“一味的忍让,只能换来得寸进尺。”
她愣住。
她本以为,他会来告诉她,让她不要伤心不要难过,没想到他说的会是这样的话。
“我得先回国一趟。”他说,声音很平静,“国内有人施压,陈家有些扛不住了。母亲需要我回去一趟,处理这件事。”
她看着他,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他走了当然很好,怎么能带累他呢。
“应该的,家里的事重要。”她说“我能顾好自己。”
“阿沅,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徐清沅看着他,摇了摇头。
“说什么傻话。”她说,“她恨我,是因为她喜欢你。你喜欢我,这是我的错?这逻辑不对。”
陈司微轻轻地笑了。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到徐清沅手上。
黑白相片,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匆忙冲洗出来的。但画面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钟瑞。
徐清沅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他本想把上次的资料复印一份给阿沅,但证据链不完善,并且风险太大,他们毕竟是根深蒂固的老牌资本。
他不可能让阿沅冒这个险。
但这照片不一样,出了这事,他们只会急于遮羞。并且银行家的资本在这里,他会给足理查德条件,让他用心替他护一回徐清沅。
照片里的钟瑞披头散发,姿势扭曲,眼神迷离涣散,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她衣衫不整的靠在沙发角落里,手边是一个小纸包和一支用过的针管。那姿态,那神情,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里那个精致大小姐的影子,像一具被被掏空了躯壳,匿在黑暗里的鬼。
“这是……”
“毒品。”陈司微的声音很淡,“去年她在一次聚会上被人带偏了,染上了这个。后来戒了一段时间,但没戒掉。这是她复吸的时候被人拍下来的。”
徐清沅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颤。
她无法将其与那个傲慢如孔雀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几个月前。”陈司微说,“拍这张照片的人欠裴承轩一个人情。裴承轩知道我在查她,就把照片要来了。”
“如果你不高兴,你随时可以把它交给随便一个小报社的编辑,主动权在你。”
陈司微说的云淡风轻,但掩饰不住眼里的狡黠。
徐清沅还有些懵,但已经完全从失落的情绪里走了出来。
她第一次小鸟依人的走近陈司微,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额。
她告诉他“我会想你的。”
——
华人圈里传出一则消息,有人牵头,要在巴黎办一场盛会。
说是盛会,其实就是那些侨居法国的华人富商、名流、学者凑在一处,吃吃喝喝,叙叙旧,谈谈生意。辛兰素来不爱凑这种热闹,往年有人请,她也推了。可这回,她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一连几日,徐清沅都没怎么出过门。
白天窝在房里看书,晚上也窝在房里看书。辛兰有时候端着茶点进去,见她埋头在那些厚厚的大部头里,喊她几声才听得见。
架子上的书换了一茬又一茬,这才几天工夫,读完的已经堆了两个架子。
这日,辛兰终于叩响了她的房门。
“阿沅,你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辛兰靠在门框上,打量着她,“我带你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