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沈听棠轻声说。
阮糖闭嘴了。
下午,她给编辑发停更公告截图,顾曼宁秒回:【很好。读者闹也别理。今晚别刷评论。】
她听话没刷。可手还是痒,点开一条读者留言:「太太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关掉。谈恋爱——要是真的就好了。假的已经够疼。
傍晚,她洗澡,水热,蒸汽糊镜。她在雾里看见自己穿裙子的轮廓,像顾曼宁的鬼影。她擦镜,鬼影没了,只剩沈听棠,眼下青,腕上勒痕。
护腕湿透,她摘下来晾干,「手别抖」四个字颜色更深。重新戴上时,勒得比昨夜更紧——预警,她对自己说,是预警,不是自残。
入夜前,她把剧本最后一页背完,合上眼,默念【从没爱过你】,像背咒语。
咒语若灵,明天八点之后,她也许还能活着画连载。
若不灵——她不敢想。
有些门,推开了就回不去;有些字,回了就等于认栽。
她选择沉默到八点。沉默,也是演的一部分。
分手前夜最后两小时,她把裙子熨平,把亲友群模板钉在墙上,把删除界面路径走了一遍——设置,好友,删除,截图,退出。流程熟练得像画连载分镜。
阮糖问:「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演得太像。怕演完收不回来。」
阮糖抱住她一下,很快松开:「演不完也没关系。」
「有关系。五百万。」
「那你就演,演完再哭。」
沈听棠点头。她想哭,但护腕勒着,像提醒她别抖。
七点五十,她坐在桌前,手放在电源键上,没关屏。初见里陆珩灰着,【明天有空?】仍挂着。
她仍没回。不是傲,是怕——回了,八点就不纯粹了。
七点五十五,顾曼宁发来:【准备。】
她回:【嗯。】
七点五十八,心跳如鼓。
八点差两分,她对自己说:执行。
执行什么,她清楚——执行一场把三个月聊天变成灰烬的仪式。灰烬里,也许还藏着一点真的,像雨棚底下漏进来的光。
分手日上午,她从八点演到八点半,像跑完一场马拉松。马拉松结束,她没领奖,只收到顾曼宁一句:【合格。】
合格。像交稿通过审核,读者还不知道作者是谁。
她卸妆,换回 T 恤,护腕勒着,手腕肿了一点——阮糖骂她自虐,她没反驳。
漫塘后台掉粉继续,她关掉统计,打开空白画布,手悬在笔尖上,落不下去。
陆珩说【今晚别回我】。她遵守。遵守得像另一种忠诚。
忠诚给谁,她说不清。给剧本,给五百万,给那个让她「别抖」的人——也许三者是同一个人。
预警夜过去了。执行日也过去了。下一夜,装死开始。
她躺在黑暗里,听檐水,像听计时器。计时器尽头,不是完结,是【等我】。
分手执行当夜,她按顾曼宁要求九点起装死,却把初见提示音打开——怕错过,又怕听见。
阮糖陪她吃宵夜,便利店关东煮,热气糊眼镜。阮糖说:「你要是后悔,现在说,我陪你扛。」
「……不后悔。只是怕。」
「怕什么?」
「怕演完,他不要真的。」
阮糖叹气:「他要假的干嘛。」
沈听棠愣住,然后点头。对,他要真的。所以她才怕。
她回屋,护腕勒着,对着空天花板念【嗯】。念到第三声,像咒语生效,心略定。
八点后,世界换了一页。她翻过去了,纸割手。
执行前最后半小时,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背对屏幕,背第六十一页。背到「装死」段,声音平,平得像心已死。
心没死。她知道。所以才要背得平。
阮糖递耳机:「听点白的噪音。」
她戴上,雨声放大,盖住城中村别的响动。雨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护腕摩擦皮肤的细响。
七点五十八,她摘下耳机。世界归位。执行,开始。
雨又下起来,檐水像计时。她把手放在发送键上,护腕下的脉跳得很快——手别抖,她默念,像念咒。
顾曼宁发来最后一句:【执行。】
她回:【嗯。】
然后八点到了。预警结束,刀落下。
她深吸气,按下发送——第一条冷句,离「从没爱过」还有几步。几步,像一生。
护腕下脉跳如鼓。手别抖。执行。
八点。第一条消息,发出去了。
刀,落下了。真的,开始了。
她没回头。
窗外有猫叫,她不应——猫是橘的,胖,贱,像她会喂的。陆珩若问,她会报猫;顾曼宁若问,她说没有。两个世界,两套答案,一个沈听棠。她护腕勒紧,手别抖,尽量。
她关屏前最后看一眼护腕——「手别抖」四个字,针脚歪,像阮糖送的,像陆珩看见的,像她自己。窗外城中村照常响,雨棚或滴或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字句已长出来,像根,扎在初见对话框里,拔会疼。顾曼宁在伦敦,陆珩在江城或更近些,她在十二平米的单间里,像夹缝的苔,潮,绿,活,也随时会被碾。
阮糖说过:「你完了。」她没反驳。完了的意思,也许是动心,也许是掉马前夜,也许是四十七页还没背完——哪一种都算完了。她仍坐回数位板前,或仍抱膝对屏,护腕勒进肉里,手别抖,尽量——尽量演完,尽量活完,尽量在「明天见」之前,别先碎在「我不爱你了」上。
陆珩若此刻发消息,她会回【嗯】。这个嗯,和回编辑的嗯,和回顾曼宁的嗯,节奏一样——她仍未必自知,只有窗缝外的风知道:同城很近,秘密很近,心动更近。她闭眼,等下一条,或等「睡」,或等「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