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请缨督战的消息,半日之间,传遍了京城。
西市口的茶棚里,又是一片热闹。
“昭王去江防了?”郭沌一脸意外,“他不是……那个,不是好男风么?怎么忽然跑去打仗了?”
“好男风跟打仗,有什么干系?”马三道,“人家是王爷,该上阵照样上阵。我听说啊,昭王殿下一身玄甲,往江边一站,铱南王的战船都吓得退了三里!”
“吹牛吧你。”老张头嗤笑一声,“三里?你怎么不说退到江南去了。”
“你们不懂!”郭沌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昭王这一走,京里可就剩下太子爷监国了。你们说,太子爷那身子骨,扛得住么?”
“扛不扛得住,跟咱们有啥关系?”老张头道,“我只关心,明儿个的馄饨,还涨不涨价。”
众人一阵哄笑。
茶棚角落里,一个卖油翁打扮的人,慢悠悠喝完茶,丢下几文钱,起身走了。
转过两条巷子,他对一个接头的汉子,低声道:“昭王离京了。主事让问——东宫那边,何时动手?”
当夜,城外十里,一处废弃的官驿。
萧铒负手立在檐下,听着远处的更鼓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沈镧翻身下马,走进院中。
“殿下这出‘请缨督战’,”她开门见山,“是想给太子腾地方?”
“你倒看得明白。”萧铒道。
“殿下离了京,”沈镧道,“太子才敢动手。他不动,便永远抓不住他的把柄;他动了——”
“他动了,便是自寻死路。”萧铒接道。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沈镧道,“太子若真动了手,控制了圣人——”
“他控制不了圣人。”萧铒道,“圣人的寝殿,除了慈宁宫的侍卫,还有元祜太后的人守着。太后不会让他碰圣人一根手指。”
“那殿下还……”
“本王要的,”萧铒道,“是他动手的证据。”
沈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殿下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不大。”萧铒道,“他若不动手,本王这一趟江防,便是白跑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镧,本王离京之后,京城这盘棋,就交给你了。东宫那边,但凡有半点异动——不必迟疑,即刻报本王。”
“我知道。”沈镧道,“殿下放心。”
“还有,”萧铒道,“若事有急变,你只管护好自己。本王不在京里,你便是那些人的眼中钉。”
沈镧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殿下,你这话,听着倒像是……在托付后事。”
萧铒被她噎了一下,没好气道:“本王是怕你出事。”
“出不了事。”沈镧道,“我这条命,阎王爷还没收呢。”
她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道:“殿下,江防那边,一路小心。假诏的事,我会在京里,替你盯着。”
沈镧回京时,天已经蒙蒙亮。
晚翠守在门口,一看见她,立刻蹦了起来:“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给您留了粥,还热着呢!”
“先不喝粥。”沈镧道,“去把谢砚找来。”
“谢爷?”晚翠一边穿鞋一边嘀咕,“一大清早的,找谢爷做什么?公子,您是不是又遇上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沈镧道,“就是——天可能要塌。”
晚翠脚下一软,差点摔了:“天……天要塌?!”
“塌不了。”沈镧把她扶住,“有高个的顶着呢。”
“那……那高个是谁啊?”
“昭王。”沈镧道,“他今儿一早,就顶到江防去了。”
晚翠眨眨眼,忽然福至心灵:“公子,您跟昭王殿下,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呀?”
“哪个什么?”
“就是……外头都在传的那个呀!”晚翠脸都红了,“说昭王殿下,把您养在城南,一个月给一千两银子!”
沈镧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一千两?谁传的?”
“街坊们都这么说!”晚翠掰着指头,“有的说三千两,有的说五千两,还有的说——昭王殿下给您盖了座金屋子!”
“金屋子……”沈镧哭笑不得,“那他们有没有说,我这金屋子,在哪儿?”
“就在城南!”晚翠信誓旦旦,“奴婢还特意去瞧过——城南那片,新修了一座宅子,可气派了!”
沈镧这才想起——前几日,萧铒确实在城南置了座宅子,说是“做戏”。
“那宅子,”她没好气道,“是你家公子的‘金屋’,也是昭王殿下的‘戏台子’。行了,别传了,去叫谢砚。”
晚翠“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嗯。”萧铒望着她,“沈镧——京城见。”
“京城见。”
马蹄声远去,没入夜色。
沈镧回京后,没有回陋巷,而是径直去了城东一间不起眼的药铺。
谢砚已经候在那里。
“公子,”谢砚压低声音,“属下这几日,盯着东宫,果然有异动——”
“说。”
“太子身边的暗探满晁,这几日,接连三次出入禁军大营。”谢砚道,“每次,都是深夜,走的后门。”
“禁军大营……”沈镧道,“还有呢?”
“还有,”谢砚道,“昨夜,东宫往慈宁宫方向,送了一趟‘药材’。可那辆车的车辙,比寻常药材车,深了不止一寸。”
“深了不止一寸……”沈镧的目光,冷了下来,“车上装的,怕不是药材,是兵器。”
“属下也是这么想。”谢砚道,“公子,太子这是要——”
“要兵变。”沈镧道,“他要在圣人寝殿,演一出‘奉旨清君侧’。”
谢砚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
“快马传信,”沈镧道,“连夜送给昭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信上只说八个字——‘东宫异动,兵戈在即。’”
“属下这就去办。”
谢砚转身要走,沈镧又叫住他:“等等。”
“公子还有吩咐?”
“信,走最稳的那条线。”沈镧道,“太子若真在布置兵变,京城的驿站、渡口,怕是都有人盯着。宁可慢半日,不能让人截了去。”
“属下明白。”谢砚道,“走船帮的旧线,三日必到江防。”
“三日……”沈镧低声道,“但愿,来得及。”
她立在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轻声道:“太子殿下……你这一步,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啊。”
东宫,寝殿。
娄婼坐在窗前,看着院中巡逻的侍卫,眉头微蹙。
这几日,太子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晚;东宫的灯火,越来越亮;连院中值守的人,都换了好几拨。
“娘娘,”疏桐端了盏茶进来,低声道,“殿下今夜,又去了书房,连晚膳都没用。”
“书房?”娄婼道,“他一个人在书房做什么?”
“奴婢远远瞧见,”疏桐压低声音,“书房里,好像还有旁人。像是……禁军的打扮。”
娄婼的手,微微一顿。
“禁军?”她低声道,“深更半夜,东宫书房,禁军的人……”
她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来。
这半个月,娄婼把东宫里里外外,都看在了眼里。
太子的书房,添了两把新锁,钥匙从不离身;院角的库房,前些日子腾空了,说是“要放年货”,可进出的,都是生面孔的汉子;就连东宫养的那两条看门狗,都换成了禁军牵来的獒犬。
她甚至数过——这半个月,太子在书房见的人,比过去三年都多。
那些人,她大多不认得。可她认得其中一个——
那是禁军的闵都尉,当年太子大婚时,还来东宫饮过喜酒。
“闵逡……”娄婼低声道,“他来这里,做什么?”
“疏桐,”她道,“这几日,东宫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人进出?”
“不寻常的人……”疏桐想了想,“昨儿个傍晚,倒是有一位军爷,从角门进来,待了半个时辰才走。奴婢瞧着面生,不敢多问。”
“军爷……”娄婼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太子问她的一句话——“阿婼,若有一日,孤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你怕不怕?”
当时她只当太子说的是朝堂之争,随口应了句“不怕”。
如今想来——那句话,怕不是随口一说。
“疏桐,”娄婼道,“明日,你去一趟温御史的宅子,替本宫送一份礼。”
“送礼?”疏桐一愣,“娘娘与温御史,并无往来啊。”
“礼到,人自然就明白了。”娄婼道,“送一幅绣品——绣一对并蒂莲。就说,本宫感念温御史当年替本宫母族说过一句公道话,聊表寸心。”
疏桐虽觉奇怪,却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娄婼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盏灯,低声道:“太子殿下……你若要疯,本宫,却不能陪你一起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