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云阳城的街面上灯影寥寥。几间铺子还开着,昏黄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钱老差先回了家。
赵砚初和师莺莺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夜风又软又凉,带着田埂上露水的清苦。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手牵着手,慢慢地走。
那条从县衙到村东的路,他们走过太多次了。可今夜走得格外慢,慢得像是要把这几个月落在身后的时光都拾回来。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师莺莺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赵砚初就是在这树下等她下工。
那时他手里常拿着本书,有时是一支刚买的绢花。
“赵砚初,你累不累?”
“不累。”赵砚初道,“倒是你。这些天都没睡好。”
“我没事。”师莺莺道,“就是有些恍惚,我们真的从桂州回来了。你中了解元。赵四和钱文清的人也没伤到我们,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赵砚初握紧了她的手。
师莺莺抬头望了望天。云阳的天上没有桂州那么多星子,只有几颗稀稀落落地挂着。
“赵砚初。”她道,“明天我想回文莺斋看看。还想吃西街王记的枣糕。”
“好。”赵砚初说,“我陪你去。”
“你明日不去县学?”
“明日休沐。”赵砚初道,“后日才去见何知县。这两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师莺莺笑道:“好。”
回到那三间老屋时,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
赵砚初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院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那棵老柿树又抽了新叶,几颗青涩的小柿子藏在叶间,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师莺莺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土腥味、青草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的桂花香。
“进屋吧。”赵砚初提着灯走过来,“今晚先简单收拾收拾,明日再好好打扫。”
两人进了屋,堂屋里积满了灰,墙角结着蛛网。但桌椅还在,灯还在,一切都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师莺莺找来抹布和水,把桌椅床铺草草擦了一遍。
赵砚初去灶房生了火,柴火是赵大贵走前劈好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灶下,竟还没受潮。火光升起来,屋子里便有了暖意。
那一夜,他们躺在重新铺好被褥的旧床上。师莺莺枕着赵砚初的胳膊,听着院里的虫鸣。
***
第二日,师莺莺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赵砚初已经不在身边。堂屋里传来他的声音,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师莺莺披衣下床,走了出去。
堂屋里站着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木匣。赵砚初正从匣中取出什么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桌上。
师莺莺定睛一看,心口像被什么用力撞了一下。
那桌上摆着的,竟是三书六礼。
聘书、礼书、迎书,一封一封,红底金字,写得端端正正。旁边摆着雁礼、酒礼、绸缎、银锭、一对精巧的赤金镯。最上面,还放着一支海棠玉簪。
那玉簪师莺莺认得,是赵砚初在府城给她买的。可今日,那玉簪下面,又添了两支更华贵的金簪。
一支雕着并蒂莲花,一支嵌着红宝石,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赵砚初。”师莺莺站在房门口,声音发颤,“你这是……”
赵砚初转过身来,朝她走近几步,目光认真而滚烫。
“莺莺。”他道,“我赵砚初,今日正式向你提亲。三书六礼,都在这里。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
师莺莺的眼眶瞬间满了,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点头,拼命地点头,点得眼泪都甩了下来。
“我愿意。”她哽咽道,“赵砚初,我愿意,我早就愿意了。”
赵砚初笑了笑,他上前一步,把她轻轻拉进怀里,满院子的晨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灰衣男人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门外,似乎有邻人好奇的议论声隐隐传来。可师莺莺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赵砚初,真的要来娶她了。
而就在这时,钱老差急急地跑到了门口。
“赵相公,师老板,县衙来人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说桂州那边出事了,赵四在牢里……死了!”
赵砚初和师莺莺猛地僵住。
赵四死了。
死在桂州府衙的大牢里,据说是“暴病”,夜里吐了半盆血。
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