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将朱卷合上，搁在手边：“你写这文章时，心里可有旁骛？”

赵砚初一怔，随即道：“不敢隐瞒先生，学生写此文时，家眷正在考场外为学生的安危奔走。学生心中虽焦，却不敢让私情乱了笔意。”

裴衍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道：“能于焦灼之中写出如此沉静的文章，倒还算过得去。你留在京城，若有不懂的，可来国子监寻我。若我不在，便找值房里的陆助教。他是我学生，你们年轻人多处处。”

赵砚初心中微凛，这是他到京城后，收到的第一份真正的善意。他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去吧。”裴衍端起茶盏，又像想起什么，“对了，你既来了京城，可去拜会过顾清章？”

赵砚初一愣，他听过这名字。顾先生曾提过，说他有个本家侄儿在京城。可当时只一带而过，赵砚初并未放在心上。

“学生尚未。”赵砚初道，“学生不知顾清章是谁。”

“顾清章，户部顾侍郎的次子，也是我的学生。”裴衍道，“他与周汝昌周学政是同年。此人在京中交游广阔，最喜结交有才学的读书人。你若要开铺子、找门路，找他，比找那些个贪官污吏强。”

赵砚初闻言，心中了然。顾清章是顾先生的本家侄儿，又是裴衍的学生。这样的身份，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重要的引路人。

“多谢先生指点。”赵砚初再次行礼。

从国子监出来，赵砚初没有立刻回家。

他去了裴衍说的值房，寻了那个姓陆的助教，留了赵砚初三个字。

陆助教十分客气，说顾清章今日正好来了国子监，若赵砚初愿意，可以现在去见见。

赵砚初自然不会推辞。

顾清章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生得宽肩长腿，眉宇间带着股落拓不羁的洒脱。

他见赵砚初进来，先是一笑：“你便是桂州赵解元？周世叔在信里把你夸上了天。我还说，怎么到了京城也不来寻我，原是让裴先生抢了先。”

赵砚初忙道：“顾兄说笑了，赵某初到京城，哪里敢随意登门。今日能在国子监遇见，是赵某的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礼数多。”顾清章笑着拉他坐下。

他的性子比裴衍热络得多，说话也随性。不过几句话，赵砚初便知此人是可以交的。

他身上没有官家子弟的傲慢，反而对市井杂学感兴趣。

听说赵砚初的妻子要开书铺，他竟比赵砚初还兴奋：“书铺好！京城里就缺一家像样的、真正替读书人着想的书铺。那些个大书坊，只晓得卖些花团锦簇的时文，要么贵得离谱，要么全是陈芝麻烂谷子。你妻子若真能做起来，我头一个去捧场！”

赵砚初被他这热络劲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笑着应下。

两人又聊了一回京中的局势，顾清章压低声音，道：“孙鹤的事，我也听说了。此人从前在云州任上便不干净，到了京城，攀上了吏部的赵侍郎。会试取士，虽由礼部主持，可糊名、誊录、阅卷这些环节，能动手脚的地方不少，你们要小心。尤其是你，赵砚初。你是解元，动了你，便是打了这一科所有寒门士子的脸。可这京城里，最不怕打脸的人，也最多。”

赵砚初将这些话一一记下。

“顾兄。”赵砚初站起身，“今日得见，不胜感激，改日我请顾兄喝酒。”

“好，那我便等着。”顾清章笑着送他出门。

***

赵砚初回到文昌巷时，院中灯火通明。

师莺莺正和钱老差一起把新买回来的货架一扇一扇搬进西厢。见他回来，她直起腰，用手背揩了把额上的汗：“赵砚初，你看我今日淘回来的货架，上好的杉木，才三钱银子！比云阳还便宜！”

赵砚初走过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把她拉进了怀里。

“怎么了？”师莺莺愣了。

“没事。”赵砚初低声道，“就是抱抱你。”

师莺莺“哦”了一声，她反手拍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饭在锅里热着呢。对了，东街那间铺子，钱老伯今日去打听过了，房东是本地人，跟孙家没往来，我们明日去谈租金。”

“好。”赵砚初道。

“那要是谈成了，你可得去给我写匾。”师莺莺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文莺斋，开到京城了。”

赵砚初笑了笑，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