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女人说这铺子是顾二公子的地方?铁六没提过啊。
“你唬谁呢?”那汉子嘴硬,手却已经收了回来,“顾二公子怎么会跟你一个卖汤的扯上关系?”
“我成亲那日,顾二公子送了对联,如今还挂在里头。要不,您进去瞧瞧?”师莺莺笑着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汉子到底没敢进去,他回头跟身后几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又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等着,我这就去回六爷。若让我知道你跟顾家没干系,明天你这铺子还想开,门都没有!”说完,带着人匆匆走了。
师莺莺看着他们走远,慢慢收起脸上的笑。
她转身回了铺子,翠儿正躲在柜台后,浑身发抖。
见师莺莺进来,她“哇”地哭出来:“老板,吓死我了!”
“别哭。”师莺莺拍拍她的背,“今晚,还有更吓人的呢。”
她确实没想过要靠顾清章的名头撑过去,那不过是缓兵之计。
明日,铁六一定会亲自来。
当夜,师莺莺让钱老差做了一件事。
她让钱老差去京兆府,找铁六那个表弟。
钱老差照做了,他找到那个姓马的差役,说自己是铁六的一个朋友,想跟他喝杯酒。
那马差役贪酒,又见钱老差穿得体面,便跟他进了一家小酒馆。
三杯下肚,钱老差便装作无意地问他,认不认识云阳来的赵解元。
马差役一拍桌子:“怎么不认识?那赵解元可是个厉害角色。我跟你说,前几日我随我们大人去国子监,还听裴祭酒提过他。说这赵砚初的文章,连礼部的几位大人都看了,都夸好。他这解元,是实打实的。”
钱老差“哦”了一声,又给他倒满酒:“那这赵解元,如今可不好惹。我听说他背后还有顾二公子,是不是?”
马差役已经有些醉了,含糊道:“顾二公子?那更了不得,顾家在户部根深叶茂。铁六?呸!他在顾二公子眼里,连条野狗都不如。我早跟他说过,让他收敛些,他偏不听。这回要真撞上顾家,我可保不了他。”
钱老差把该听的都听了。
他回去后,一五一十地告诉师莺莺。
师莺莺听完,心里便有了底。铁六的表弟也怕顾家。那明天,就更好办了。
***
翌日,铁六果然亲自来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脖上挂着一串极大的铜珠,手里转着两个铁胆,叮当作响。
他身后跟着十几号人,一进铺子,便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铁六就那么站在屋子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师莺莺。
“你便是那卖汤的师老板?”铁六的声音又粗又响,“听说你搬出顾二公子来压我,我倒想问问,顾二公子是你什么人?”
师莺莺从灶前直起身,不卑不亢:“六爷,顾二公子是我夫君的好友。就在昨日,他还在我这铺子里喝了碗汤。您今日来,若还是问地头银的事,那我便再跟六爷说一回。这铺子,我白纸黑字租了。官府里有备案。您要收银子,得先拿文书来。没有文书,谁来,我也不交。”
铁六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往前踏了一步:“你这是在跟我讲规矩?”
“是。”师莺莺道,“六爷在贡院这一片,自然有您的规矩,可京城也有京城的规矩。你收地头银,那是你的营生。可你砸我的店、伤我的人,京兆府要管。你看,我门口那些排队的举子,里头说不定就有几个明年金榜题名的。六爷今日若动了手,明日御史台的折子递上去,说贡院外头有地痞滋扰考生。您猜,这罪名是谁担?”
铁六没说话,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当然知道,贡院外头的举子不能随便动。尤其如今正是会试前最紧的几个月。真出了什么事,上头为了平息物议,头一个杀的就是他这种没根底的地痞。
“你男人是解元。”铁六忽然道,“你背后有顾家,你以为这样就能在京里站稳了?我告诉你,京城这地方,光有靠山不够,你还得有命。今日我不动你,可你最好想清楚,你这铺子,能开几日。”
他说完,狠狠啐了一口,带着人扬长而去。
师莺莺站在铺子里,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她的掌心全是汗。
果然,三日后,出事了。
但不是师莺莺的铺子出了事,是铁六本人。
铁六在城外永定河码头的几间货仓,被京兆府的人连夜查了。说是有人举报他私贩盐铁,人赃并获,铁六当晚就被拿了。
他那个在府衙当差的表弟,也被一并带走。
消息传到铺子里时,师莺莺正在熬一大锅银耳莲子羹。
翠儿兴冲冲地跑进来:“老板!老板!铁六被抓了!”
师莺莺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京城的秋阳正好,照得贡院东街明晃晃的。
“谁报的官?”她问道。
“不知道。”翠儿道,“听说是个过路的商人,那人拿了铁六私贩盐铁的证据,直接递到了京兆府。府尹当夜就拍了板,这会儿,人已经下狱了。”
师莺莺慢慢把火拨小,锅里的银耳莲子羹,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铁六倒了,出手的应该是钱文清。
这一手,干净利落。
既除了贡院外头的旧势力,又把空出来的地盘握到了自己手里。
如今,铁六的地盘空悬。孙家那边必定会安插新的人进来。而他们这间文墨食局,就开在铁六的地盘上。
赵砚初正好从国子监回来,他走到她身旁,也望向窗外。
秋阳之下,街上几个差役正押着铁六的人经过,行人纷纷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