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宫.太政官衙.阵定——
「附议。」
「附议。」
竹帘半落,浅色的桧木地板铺就长长的阵座,分列左右两排的席子上,坐满黑袍的公卿。从后而上,年轻的参议们率先轮流示意,一一附议左大臣.藤原道长的提案。
「附议。」中纳言.藤原齐信,近日的身姿稍显清减,眼角却犹带笑意,隐含利芒的目光扫过诸位同僚。
「附议。」中纳言.源俊贤,上身微躬,与源氏的朝官们对过眼色。
中位的太政官们,无一人有反对之声。
「附议。」权大纳言.藤原公任,话音斩钉截铁,廊外的晨阳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好若画卷。
「……擅启伊势战端,平惟衡和平致赖罪责相当,」大纳言.藤原实资,直视前方,没看任何同僚的眼色,「平惟衡除官在家,平致赖却从远流放,实不公也。然则,平惟衡有叙官在身,按八议律可罪减一等,故,左大臣的议罪,勉强公允。臣,附议。」
托源俊贤的助力,公卿们无人不知,平惟衡议罪较轻是因为他收买了右大臣藤原显光。实资这是在给显光难看。
在伊势动武使神宫受侵扰,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罪行,显光恃着女儿怀上皇嗣便轻易包庇罪人,反抗对女御有提拔之恩的道长,声望自是大跌。
「臣,不同意。」但显光还是死撑着要保手下门人,「平氏已作补偿,神宫仁慈,既往不咎,再行除官,多此一举!」
「噗!」下首的齐信,嗤笑一声,「俊贤啊,你说要神祇伯知道,打砸神宫不过是赔钱了事,猜她会怎么说哦?」
「我所认识的神祇伯,实行先于巧言,」坐在他对面的俊贤,噙着笑接口,「多半是与土御门夫人赔罪,请她先备好赔偿财物,然后便提刀回敬平氏的打砸吧!」
神宫武力远不及平氏武家,但要有泉子在,却当然是另作别论的。
「你俩,」右大臣显光,强压着声线,但手中的笏板已直指同僚,「意即神祇伯要以武力威胁朝廷如她的意吗?」
「擅启战端而不罚,」公任冷声道,「方为破坏朝纲。」
显光转眼盯着公任,恍惚要将他刻进心里的报复名单一般。公任侧首回视,俨然不惧。
「大家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落坐左上首第一位的道长,说,「神宫仁慈,不议死罪,依议,平维衡除官、平致赖流刑。今上的朱批会待大祭后再行补发。」他看了眼还想说甚么的堂兄显光,「右大臣之论,我也会如实呈予今上,不必多忧。但我想右大臣也不过是稍有忧虑,而非反对合议的意思。我说得对吗?」
众公卿的目光都投向五十岁许的右大臣显光。
除开几位只会说「附议」和「不知道」的藤原北家老人,阵定之上,不知不觉间,已是藤原道长等三十岁许者的天下。
显光正要忍气点头,却见道长已转开了脸。
「下一项。」道长说。
根本就没在等他回话。
所有人继续下一项议程,谁都没再望向藤原显光。显光脸颊涨红。
他那有孕的女儿元子女御,也在他还没来得及上表以接回娘家养胎之前,便被道长先一步打包扔出平安宫。这父女俩,都已被道长无声地排除在外。
议事继续,年轻的太政官们各抒己见。至在阵定散去前,道长不厌其烦地再次提醒将于十五日举行的临时大祭,请各公卿务必守斋戒,全体出席,缺者,他决不饶。
公任、齐信与俊贤,互换了眼色。
终于都到这一天。
公元998年,长德四年,三月十五日,月圆之夜——
呼!夹带寒意的冷风,吹得公卿们的黑袍猎猎作响。
足有十人之高的观星台上,全体公卿跪坐其中,排成方阵。以左大臣藤原道长为领,太政官们无间断地诵念祷文。换过白色祭服的神祇官们,在旁围成圆阵,辅祷。现任阴阳头兼播磨权介.贺茂光荣,身穿红色的朝服,踩着方仪步法,在台上的四角游走。高台之下,安倍吉昌带着其余的阴阳师结印,引领诵祭的力量注入皇宫大阵。
妖邪入京一事,并无通报所有的朝官,但自踏入观星台后,谁都能察觉到异样的迫力。只藤原道长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毫无异色地跪在前头,余者亦就没一人敢多问,惟紧随其后。
在阴阳寮的掐算下,夜空之中,分别代表五行的五星,太白、岁星、辰星、荧惑和镇星,逐渐汇聚如连珠。
星光向平安宫投下蒙胧的银罩,四神的虚影于平安京的四角浮现,为即将动武的天女镇守国运。
呯!
朱红大门被一脚踢开,职御曹司内弥漫的黄白雾气被冲开一刻,现出门前白衣提太刀的少女身影。
「跑不掉就出来吧。」泉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