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选择舍弃人格的，就不会够得上天道的标准；不愿舍弃人格的，却又成不了神。

而找不到天女补充力量，天道在遥远的某一天，终将迎来灭亡。

「人终归有一死，」泉子点点头，「祢也会，这个大结局才算差不多。」

——所以，你宁愿重入轮回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入轮回，」道路两旁的楼台褪去，泉子望着重新化为白茫的苍穹，「但我知道我不喜欢操弄人间的悲欢离合。虽然是因为祢我才能遇上道长他们，但我是不会多谢祢的，遇见后的一切都是我们自己争来的。看祢恶整道长的小气样儿，祢是绝对没想到我会结婚的吧？我的姻缘可不关祢的事！」

——朝闻道，立死无妨？

「命运会给人类选择权吗？」泉子回说着，眸色渐次褪去混沌的灰蒙，清亮的人间黑瞳取而代之，「但至少我可以选，宁作玉碎。」

天道为她选的少女嗓音，砸地有声，没给她之前的前辈们丢脸。

天地恍惚传来一声叹息。

白云金茫随之而消散，车驾散去，任由她堕落天间。天女的长发失去亮泽，变成暴晒后的枯黄；细腻白晢的肌肤也被剥落，现出偏深的阳光肤色。最后，看透世间气运的灰眸被一抹而去，凡躯坠进了无尽的幽暗尘埃之中——

人间．平安京。

狭小的厢房中，泉子平躺在床铺之上，一动不动，呼吸似有还无。

道长坐在她的身边，双手浸过湿帕，拧成半干，再执起泉子的长发，逐缕洗去其上的血块。泉子身上的伤已在渐渐回复，不过半夜，脸上几可见骨的爪痕也只剩一道浅肉色的疤痕，像是天上仙家眨个眼就能将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抹去。

泉子还是那身染秽的白衣。

倒不是道长懒给她换，而是衣料与伤口黏结，他怕会扯痛泉子，总得等她的身体被天道修理好，再谈干不干净的吧。

安倍晴明在力歇倒下以前，已经先将道长和泉子的气运连在一起。若苍天果真不公，要收回天女，那道长亦已锚定了她，待来世再寻，不过如此而已，他并无甚么可怕的。晴明说他的气运足够这样做的。

他并不愿去想，若他的气运不够用，那会怎么样。

因为也没怎么样，他绝不会让这个境况出现。要不是他扒来更多的气运，要不，就是随她消散，便是没必要去想后面的事了。

廊外竹林沙沙作响，房内水滴清脆轻啪，道长低头解着泉子的发结，对妖物残留的腥臭恍若不觉。理好了，他便净了手，再为她掖掖被角，黢黑的双眸落在妻子毫无血色的脸容上。天女的面貌被天道蒙去，明明他能见到泉子，是最熟悉泉子的人，却只要转身就没办法在脑海中描绘出妻子的音容笑貌。

惟记得她的笑靥灿烂俏丽至极。

道长微现胡茬的脸上，轻轻扯起了笑。他反过手，指背滑过泉子的五官轮廓，男子的眉目渗上柔色。

清丽的月白偷觑着人类男子的背影，谁都没去打扰这对夫妻。

待得天色终究大亮，宛如金光的晨阳自东方升起，打进安倍家寂静的竹林，绿叶泛起了草植的泽面。池塘闪耀，映照内堂，尘埃有若颗颗细小的金粒飞舞，将天女包围。从天间投下的光亮扫向天女的身躯，逐寸推进，白晢细腻得不似真人的玉肤褪去，露出常年习武的实确肌理和粗茧，被九尾妖狐撕断的长发也不再黑漆，而是带着被晒伤的啡黄和毛糙。

在道长的屏息之中，天道的光芒最终来到天女的脸上，洗去她的一切伤疤和与世隔绝的迷蒙，现出真容。

秀丽的微弯眉峰之下，是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菱形的红唇似笑非笑，十足的嘲意。精致的瓜子脸非时下人追捧的圆润，却如出鞘的名剑，令人即便被刺伤亦舍不得移开眼。

羽睫轻动，眼帘一睁，混沌的天女灰眸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亮得如同透底的黑瞳。都是人间的黑色，却与道长幽深如潭的黢黑偏是不同，令人一看便知道，这是属于泉子的眼睛。

少女般的黑瞳转来，望见了自己的丈夫，一懵，一顿，遂又大亮。

是道长。

是道长！

「道长。」她沙哑的声音如蚊细说。

不等她的视线被潮意模糊，道长便已猛地俯下来，将她一把拥抱进怀中，温热瞬间流淌进她的脖颈之间，浸湿了天女的白衣。

天道选择将她送回了平安京。

泉子抬手回抱，下巴抬高抵在他的肩上，在泪水间绽开道长总跟她讨要的灿烂笑靥。

「我回家里来了。」她又说。

「……嗯。」喉间微颤，一时间没办法说话的道长，嗯了声。

「道长，祂又欺负我！但我暂时不敢说祂的坏话耶。我现在就像是一气之下递了辞职信，结果因为背了房贷快要饿死，旧东家居然说愿意半薪请我回去兼职！虽然说，本来就是祂先怂恿我买的房！」泉子跟自己的丈夫作投诉。

道长咽下哽咽，放温了声音，低哄道：「好，那泉子先休息，让我来收拾祂吧。」

「嗯！揍祂！」

稍稍推开对方，以额抵额、鼻尖相触，道长与泉子哭中带笑，在相交的泪水中重逢于此间人世。

如若得蒙苍天垂怜，谁又要等来世啊。

廊外的晨阳消融了最后的残雪，光亮大放，平安京天朗气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