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的那天，赵老太爷在院中和赵凛对弈，听完赵凛说的全部经过，赵老太爷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落下一子，开口道：“闹了小半年，折腾这么久，该贬的都贬了，能杀的都杀了，也是该有个结果了。”

赵凛捏着棋子的手忽地一顿，悬在半空停了两息，随即双眼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缓缓抬眼看向对面，压低了几分声音道：“祖父这话，是说此事是陛下一手操控的吗？”

赵老太爷听了，只是捋着胡须“呵呵”笑了两声，并不正面作答，只含糊道：“随便说说罢了，随口一猜，算不得数。陛下的心思深如海，又岂是谁能轻易知道的呢。”说罢，话锋一转，看向赵凛，问道：“你觉得，这江南总督的位置，最后会是谁来接？”

赵凛落下一子，不在意的摇摇头，“孙儿想不到。”

赵老太爷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双目半阖，慢悠悠地道：“你试试如何？”

赵凛霍然抬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祖父这是什么意思？”

赵老太爷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与忧虑，缓缓道：“如今朝廷上下的明争暗斗越发激烈，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其中，身不由己。在这一团浑水之中，你想明哲保身，怕是难上加难。与其留在京城这漩涡中心，不如顺势而为，远远避开纷争，待到日后尘埃落定，局势明朗，再图前程也未尝不可。”

赵凛垂眸捻着棋盒中一枚黑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边缘，语气却不以为意：“祖父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孙儿并非不知轻重。只是眼下兵部尚书年事已高，早有了致仕之意，这位置空出来，恐怕不会太久。孙儿如今既已身在兵部侍郎任上，于情于理都算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人，若真到了那时候，或许也未必没有机会争上一争。”

赵老太爷听闻此话，并未急着反驳，只抬起眼看向赵凛，直白问道：“你入仕几载？”

赵凛微怔，旋即如实答道：“不到五年。”

“功绩几何？”

赵凛眉头一皱，迎上赵老太爷的目光，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一字一句道：“孙儿仍想一试。”

赵老太爷眼皮微睁，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虽不重，却字字分明：“你只惦记着兵部尚书位高权重，却不曾细想，这位置比江南总督更要紧，牵动着朝中多少人的心思与利益。到了那时，朝廷各方的明争暗斗只会愈发激烈，你争我夺，手段百出，绝不会比今日江南总督这一局来得轻松分毫。你入仕不过五年，年纪尚轻，在朝中根基不稳，又没有足够的人脉与靠山，若强行争夺，无异于飞蛾扑火，只怕不仅争不到手，反而会被卷进漩涡之中，最终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赵凛握着棋子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也悄然攥紧。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以祖父之言，江南总督这个位置，反倒是孙儿最好的选择？”

“正是。”赵老太爷指尖轻轻叩着棋枰，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赵凛的心尖上，“江南之地，素来富庶，盐、丝、漕运皆关乎国本，你过去，必能积累下实打实的功绩。若能经营得当，江南未必不能成为你的根基之地。有了这一方基业，进可凭借政绩再图入京，退也可稳守一方。”

赵凛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暗光，神情微动，似有千头万绪在脑中翻涌。他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凝眉细想，久久不语。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与不甘：“可祖父说过，我怕是已经被归为六皇子一党。若此时出头，难免引火烧身。”

赵老太爷听了，沉默片刻，只淡淡道：“陛下圣心独裁，乾坤独断，这朝堂上下，谁又能真正置喙？”

赵老太爷这话落下，指尖依旧轻轻叩着棋枰，茶盏里的热气顺着石桌漫上来，将他眼底的情绪蒙得有些模糊。

赵凛盯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看了许久，那交错缠斗的棋势，像极了如今朝堂里你死我活的格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舒开紧攥的手，将捏了半响的黑子轻轻放进棋盒，发出一声轻响，“孙儿明白了，多谢祖父。”

赵凛不再多言，起身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向着赵老太爷拱手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转身退下，脚步声渐行渐远，只留下那一局下了一半的棋摆在石桌之上。

赵老太爷凝视着那局棋，目光在棋子间来回逡巡，久久不曾移开。半晌，他胸口忽然一阵气闷，喉间泛起腥甜，紧接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郁气尽数咳出。

有人闻声从暗处走近，伸手便要替他顺气。

赵老太爷却只摆摆手，勉强压下那股咳意，声音沙哑而缓慢：“去吧，大爷已经同意了。”

来人动作一顿，随即低声应下，后退两步，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很快便隐没在阴影深处。

赵老太爷独自一人坐在原处，看着院中落下来的梧桐叶，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低语道：“这京里的天，要变了，去江南好，去江南清净。”

三日后，皇帝下旨，赵凛担任江南总督一职，即日出发。

半月后，扬州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