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漫过整座城市。
隆冬的寒意依旧盘桓街巷,行道树的枝叶早已落尽,枯瘦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幕。可城市各处已经悄悄染上辞旧迎新的气息,商业街挂满赤红的新年装饰,沿街商铺的橱窗贴上窗花,傍晚下班的行人裹紧厚重外套,步履匆匆,向着万家灯火奔赴而去。
年终各项项目陆续结项收尾,行业也迎来一年之中难得的假期。紧张了一整年的工作节奏骤然放缓,不用再追赶个案跟进节点,不用反复打磨台账报告,不必被会议、评审、走访填满朝暮。
失而复得之后,安予淮和晏时珩的爱情并没有演变成轰轰烈烈的模样。
成年人的感情终究要扎根在现实的土壤里。
公开场合,晏时珩依旧是晏氏公益基金会的首席督导,安予淮仍是归岸工作室的负责人。只要身处行业视野之下,项目对接、材料审批、公开汇报,该恪守的分寸,二人一分不曾懈怠。
基金会与小微机构的合作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他们小心守护着这份刚刚修补完整的关系,绝不把私人情愫掺杂进工作,不给旁人留下半句可以诟病的话柄。
邮件工单照常流转,碰面只有得体公事交谈,看不出半分私情。
唯有退回到没有旁人窥探的私人时空,那道横亘了许久的壁垒才彻底消融。
不必隔着一份项目报表遥遥惦念,碰面之时也不必刻意压下眼底的情绪。闲暇傍晚可以慢悠悠地绕路去吃一家老店,周末能够安安稳稳地待在公寓,相处的时候不必字字斟酌权衡,不用时刻提醒自己保持安全距离。
这是周六,临近除夕,彻底脱离工作的一个午后。
薄而柔软的阳光穿透层层云层,淌进安予淮公寓的客厅。半拢的窗帘滤去一部分强光,把冬日室内的阴冷驱散大半。
晏时珩斜倚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公益实务的专著,却没有看得十分专注,书页停留在同一页许久。
安予淮坐在地毯上,原本膝头摊着归岸新年度的项目规划初稿,翻了两三页,便索性把打印稿推到茶几角落。
整年连轴旋转,好不容易等来假期,他不想再让工作侵占全部休息时间。
“苏愈已经回老家过年了,其他人也全部放假了。” 安予淮往后靠在沙发边沿,后背轻轻抵着沙发软垫,声音松弛散漫,“新个案要等到过完春节之后才能重新启动,放假好无聊。”
晏时珩合上书,侧过头看向他:“正好歇一歇。半年多,你能走到这个位置,真的很厉害。”
安予淮轻轻弯起唇角,没有逞强。
“嗯,是该歇歇。”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双手揣进卫衣口袋,静静地望向楼下的院落。
冬日午后,不少住户趁着好天气出来活动,大人牵着小孩慢悠悠散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隔着一层玻璃窗,朦朦胧胧传上来。
树梢已经挂上了物业布置的小灯笼,点点红色在萧瑟的冬景里格外鲜活。
晏时珩走到他身后,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柔和地搁在安予淮的肩侧。不是浓烈灼热的亲密,是历经波折之后,安稳妥帖的依偎。
“在看什么?” 他的气息轻轻拂过耳际。
“没什么。” 安予淮轻声应答,目光落在楼下晃动的红灯笼上,“只是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实在难得。”
回首过去漫长的一段日子,他的生活被高危个案、外界流言、工作室的生存压力填得满满当当。
失眠、熬夜、焦虑,他不得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应对一波接一波的麻烦,像这样不用思虑前路、不必提防伤害的闲暇,曾是一种奢望。
那些煎熬的日夜真实发生过,受过的伤痕不会彻底消弭无痕,但好在,往后的风雨,不必再一个人硬扛。
晏时珩收紧一点手臂,低声回应:“以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
客厅桌面上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屏幕亮起,弹出齐景航发来的微信。
Q:快过年了,要聚聚吗?我带上沈砚,你带上晏时珩。沈砚他哥应该也会去。
说起来,安予淮与沈砚还是老相识。
那时他还在老牌公益机构挂靠,因为案件对接的机缘结识了沈砚。没想到他是沈聿的弟弟,最后还成了齐景航的伴侣。
安予淮心想,这个世界还挺小。
消息是齐景航代为发来,沈砚也在一旁。
那晚之后,沈砚慢慢卸下了厚厚的心防,他依旧是慢热的性子,不会过分黏腻,却不再反复权衡退路。齐景航始终不急不徐地跟着他的步调,两个人的相处松弛又温润。
末尾沈砚还发来语音,说只是吃吃饭聊聊闲话。
安予淮拿起手机,将屏幕微微转向身侧的晏时珩。
“齐景航约我们吃饭,沈聿也会去。说好了,不许聊工作。”
晏时珩垂眸扫过屏幕上的文字,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好。”
兜兜转转,沈砚跨过 Beta 身份带来的自卑与对感情的恐惧;安予淮和晏时珩穿越误解、决裂与现实身份的阻隔。这几个人,终于都挣脱困住自己的枷锁,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安稳。
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窗外寒风呜呜地掠过楼宇,玻璃窗隔绝外界的凛冽。
安予淮放下手机,转身把自己埋进晏时珩怀里。鼻尖蹭过衬衫上留存的清浅冷香,他闭了闭眼。
曾经他以为,一次决裂便是故事的终点。自尊横亘在心间,误会不断叠加,明明近在咫尺,却遥遥相望,连一句想念都不敢坦然说出口。一路上磕碰受伤,有过无数次几乎要放手的时刻。
万幸,他们最终一步步,重新走向了彼此。
不是将过往所有伤痛一笔勾销,不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是带着全部的记忆与伤疤,依旧选择接纳眼前的人。
“这一年,好精彩。” 安予淮的声音闷闷地埋在他肩头。
晏时珩十指与他紧紧相扣,掌心温度彼此交融:“都过去了。”
没有盛大狂热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失而复得的圆满,大抵便是如此,不必向全世界昭告,只要两个人内心笃定就足够。
——
聚餐选在市中心的酒店,包厢宽敞幽静,暖气烘得一室融融暖意。
水晶吊灯漫开柔和的光,圆桌上已经摆了几盘温凉开胃的前菜,玻璃杯壁凝着薄薄的水汽。窗外夜色沉落,远远时不时传来零星烟花炸开的闷响。
大大的圆桌围坐了七个人:晏时珩和安予淮,齐景航和沈砚,还有沈砚的堂哥、晏时珩的好友沈聿,沈聿的伴侣姜清禾,还有他们两岁的女儿沈穗。
沈聿一身剪裁简练的大衣,气质沉静持重;姜清禾作为大学 Omega 教授,气质温和知性,怀里抱着小小的沈穗。小姑娘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小棉袄,乌黑的眼睛圆溜溜,蜷在母亲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包厢里的陌生人。
姜清禾把沈穗放进自己身侧的儿童座椅,细心给她围好小围兜,笑着抬眼看向众人:“出门前还担心小家伙闹脾气,没想到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快过年了,小孩子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聿伸手,替她把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平淡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在家里闹得厉害,一出来看见外人反倒乖了。”
他目光转向沈砚,唇角微微扬起,“看你状态比从前好了不少,爱情的力量吗。”
沈砚指尖摩挲了一下玻璃杯边缘,浅浅笑起来:“因为日子总算过踏实了吧。”
“总算肯安安心心地跟我待在一块儿了。”齐景航在一旁接话。
沈砚耳尖微微一热,伸手轻轻碰了下他胳膊:“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