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斯的眼底倒映着齿身裹着香烟的黑钥匙，他心想，钥既已受薰，那便该喂它了。他从药囊包里取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然后对准左手无名指的指腹一刺。

针尖入肉，喂钥本有两道两途，一滴血或一个真名。名更烈，认得更深，门也开得更顺。可名是一个人全部的分量，特雷斯见过太多在这条道上把真名轻易吐出去的人，后来连自己是谁都赎不回。

名字？他才不给呢！ 这把钥匙可以是屬於自己的，但不必知道他是谁！

特雷斯手指上的血珠慢慢鼓起，在针眼上凝成一颗暗红，他翻转手指，让它悬在钥柄那块喂血的铭位上方。

血落下，正中铭位，铁是冷的，血是热的，两者相触，那一点红没有滑开，反而像被黑钥匙饮下般，缓缓渗进铁的纹理里，由鲜红转为近黑的沉色。特雷斯低声对黑钥，并非对任何神明道：“认得这血，往后，你是我的！”

特雷斯又从药囊包里取出洁净的小刻刀，就着土星时走到正中的那一息，刀尖抵在饮过血的鑰匙铭位上下刀。

教堂钟声敲响子夜前的一刻钟。云缝间，月亮正行到一弯下弦，缺口朝东，像被谁咬去了右半。特雷斯从长袍袖口甩出黄铜星盘，悬腕垂直，转动准星尺对准月的上缘，读下仰角。

月相定鑰匙齿痕的深浅，黄道宫定鑰匙齿痕的形状。朔月时鑰匙齿痕平如削，望月时鑰匙齿痕高似冠；而宫位决定每一道缺口的转折。白羊是三道直角的尖，双鱼是两道相缠的钩，天蝎……是一道朝末端回勾的蜇尾，前两齿浅、第三齿忽然深陷、尾端再翘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倒刺。差一分，门不认；差一刺，锁里的机括会反咬。

就着月光，特雷斯的刀尖第一笔起锋，第二笔转折，到了第三笔，特雷斯的手几乎要顺着讹本上，那道收尾向外的描摹走下去。

教堂钟声又响了一次，提醒他们子夜的缝隙正在合拢。

尾端那记倒刺最难，现下月已西沉半指，光越来越斜，鑰匙齿痕影在铁面上拉长、扭曲，几乎要骗过特雷斯的眼睛。特雷斯的刀停在半分之际，心想，向外收的那道尾，是上弦的形状，是上个星期的齿，开的是另一扇门。

他改了方向，让收尾向内回扣，贴着血渗的纹理走完最后一道。

铁屑混着那抹沉血，簌簌落下，黑得发亮。

咒符成了！

特雷斯不诵神名，只诵那三句属于这条道的话，守密、不泄、唯我所用。诵毕，他将钥紧握于掌心，贴近心口，就在那一息里，钥柄的血痕起，一寸一寸漫过齿身，比方才更深、更沉，像把整个土星时的忧暗都饮了进去。

特雷斯的掌心先是一凉，继而一烫，不是火的烫，而是某种认得自己的温度，从铁里回望着他。特雷斯摊开掌心，梅宁走近一瞧，死铁已成活钥，鑰匙齿纹在烛下泛着暗红的边。

特雷斯看着眼前告解室的光墙，“按照《霍诺流斯宣誓之书》的传统，进入禁忌知识须先宣誓，所以我们要对着门诵出誓言，锁孔才会在我唤醒的黑钥匙映照下，从无缝的铁面上浮现。”

香快燃尽了。

特雷斯直接道：“我起誓，我担保：凡越此门所见，缄口；凡于此门所学，不泄于人；凡我力所能及，不以之害无辜。愿此誓束我；若我背之，愿此门于我永闭。”

特雷斯掌心的黑钥匙烫了一分。紧接着，墙面在两人眼前弯折、收束，咬合成一个与齿纹两两相扣的孔。孔的边缘泛着和钥齿同一种暗红。

特雷斯把钥匙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