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或者拒绝,都显得太过轻浮。
“没关系,是我的提议太突然了。”卡米洛后退半步,回到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他嘴边重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微笑,那一瞬间霍然洞开的破绽便又消失了。
“出远门可是件大事,你可以慢慢想。”
俱乐部后门。
沼泽胡椒俱乐部的后门开在一条堆着杂物的巷子里,小巷很窄,仅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行,两侧高耸的石墙间透进来一截窄窄的天光,把地面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俱乐部平时装卸货物当然不会用正门,那会惊扰会员,也有损沼泽胡椒的形象。
艾维站在俱乐部的后门,边等神殿配送土豆和石榴的马车,边看着天色发呆。
卡米洛去了图书室,说想看看《奥秘周刊》最新一期,或者说一个月前最新的那期,有没有送到帕若拉,上面有几个改良魔法还挺有意思的。
想到等会儿还要和卡米洛一起返回弦月神殿,艾维就兴起一股逃跑的冲动。
我……卡米洛……
要不要答应……不,说真的,她现在算什么立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啊……
她真的不擅长思考这种问题。
大脑痛苦地转动着,太久没有使用的齿轮早已生锈,吱吱呀呀地抗议主人的压榨。
死后新生,她把世界当成了一场盛大的游乐。恣意洒脱,万事皆允,生死皆可置之度外。
但卡米洛的提议,却唤醒了一些拼命遗忘的、不愉快的回忆。
为什么人和人不能停在原地呢?
停留在相对安全的距离,点头、问好、微笑、寒暄,保持适当的距离,再加上一点点同理心……但真正的感情不是那样的。
艾维很乐意帮助别人,因为她本就不打算从中获得任何回报。
她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那就够了。
但亲密关系不是那样安全、从容、体面的东西。
做不到的。
擅自建立过高的期望,或许本就是自我意识过剩的表现。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恐惧和羞耻的复杂心绪又翻涌着滚上来,像是一杯冲泡过太多次,以至于根本品不出味道的劣茶。
“法师大人!”
神殿的马车急急停在了艾维跟前,马车夫的声音透着股惊惶,把艾维从思维的泥沼中拽了出来:“巷口那边、对面那条街……有、有一具尸体!”
“什么?”艾维猛地抬起头,所有纷乱的念头被骤然吹散。
“别害怕,走,我们过去看看。”
离后巷不远,转过两个拐角,杂物堆的阴影里,赫然躺着一具人形。
灰褐色的粗布衣服,细长伶俐的手脚,还有血迹斑驳的胸口,共同组成了一副无法理解的画面。
艾维困惑地歪了歪头。
那具尸体的体型……看上去太小了。
不像人类,更像是侏儒,或者半身人。
啊。
艾维的胃沉了下去,她从那躯体的身上感到了一种可怕的熟悉。
大脑轰地意识到一个可怖的事实。
那是苏克。
他已经死了。
怎么会?
半身人歪倒在地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为什么?”
艾维喃喃自语,眼前一片血红。
总是笑嘻嘻的半身人,她最初的顾客,帮她验明了幻术戒指,为了种出土豆自己炸薯条,愿意去墓园探路的家伙。
此刻,僵硬地躺倒在地,生息全无。
“回去,马上报给治安署!”艾维站定了脚步,厉声道。
“好——”答应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马车夫困惑地抬手想去揉眼睛,但眼皮已然抵抗不住突然袭来的强烈睡意。
手还没抬到一半,马车夫就头一歪,竟然直挺挺地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谁?!”艾维几乎立刻从次元袋中拔出了寄望,左右环顾着小巷。
“竟然能抵御我的睡眠术……这么说,真的是你?”
伴随着戏谑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从墙根处突兀地浮现出来。
她穿着在夏天显得格外厚重的全套猎装,大半张脸都压在了高顶礼帽的阴影下,只露出苍白的嘴唇。
隐形术……她是施法者。
艾维心中顿时一凝。
“是你杀了苏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艾维冷声道,快速评估着对方的实力。
睡眠术只是一环,而女人身上残留的魔法波动,是比玛德琳稍逊的程度。
她最多不会超过二环!
可以试探下!不行就果断从心逃跑,背后不远处的沼泽胡椒里就有后援!
“为什么?”女人好笑地抬了抬帽檐,“当然是为了你啊。”
艾维微微一怔,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你什么意思?”
“本想收拾完这个小家伙就来找你,没想到,这样就能把你给钓出来。”年轻女人语调上扬,貌似真的很高兴。
“就凭你?”艾维握紧了手中的寄望长剑。
“单凭我自己,可能确实不行呢。”女人居然没有否认。
她有同伴?!
艾维转瞬间意识到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先跑再说!
怎么…突然……好困………
艾维很没尊严地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再度闻到了那股甜腻馥郁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