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央，你在吗？”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似乎在叫他，但这个声音是否真的存在，他都不敢完全确定。

“我在这里，小冥，你在吗？”他尝试回答，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是一片沉寂的黑，没有任何别的什么回应他，“小冥？不要吓我……”

“我在呢。”声音又响了起来，“玲央，你没有罪。”

“嗯，小冥说的对。”光线似乎照了进来，只是在那被撕开的墙壁缝隙中流出来的并非温暖的光，而是冷硬而刺目的审讯台灯。

“玲央，你去上学吧。”声音继续，伊势冥的声线很有特色，介于成年人和少年之间，如果他掐起嗓子来，恐怕也可以装作是女性似的。

“好啊，我都听你的。”冷光照到脸上，玲央感觉自己的笑容标准极了，“小冥都是为了我好。”

“玲央，我喜欢你。”

“好的，我也喜欢你。”

“玲央，你没有罪。”

“好的，我没有罪。”

“玲央，你去上学吧。”

“好的，我都听你的。”

声音逐渐变得粘稠，扭曲，在耳边共振，原来那墙壁不是墙，而是泥巴堆成的空间，玲央捧起泥巴中间那张年轻而赤诚的脸，看到自己的手越来越小，然后伊势冥的脸融化在了那些黑暗之中。

周围的刺目光线逐渐被建筑物遮掩，佛堂的香火气也再次弥漫进了幼童的鼻腔。真一跪坐在蒲团上面，手里拿着要供奉给神明的香。奶奶慈祥的站在他身旁，说着要让真一幸福的话，双亲恩爱的站在他身后窃窃私语，那三双眼睛都盯着那三根线香。

“真一啊，地狱不在大地的下面。”奶奶摸着他的头，“地狱在这里，它一直都在，一都都在，一直都在——”

长辈再次变得狰狞，随后乌鸦飞过，叼走了跪在蒲团上的玲央。它毛茸茸的，温暖极了，尾巴仍然是触手，它们缠绕在玲央身上，暖和又紧绷，乌鸦开口问他：“你在表演什么呀？”

“我在……”幼童主动染上了粉色的头发，长大了的绯室玲央抚摸着尚在跳动的触手，用自己口中能够说出的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他，“我在演小冥的男朋友啊。”

心脏的速度像是要蹦出口腔，玲央睁开眼，天亮了，昨夜的窗帘没有拉好，光线照到了他的眼睛。身上重重的，伊势冥像是梦里的那只乌鸦一样缠紧了他，脉搏在指尖跳动。

这孩子还没有醒，睡得正香。玲央定定神，让自己去判断现在的情况，今天是周日，他们应该出门去咨询学校。昨天的表现足够自然吗？最近没有上班，他每天都在用影视剧打发时间，那么他的表现应该是很自然的，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玲央很擅长表演。他很好的扮演了喜欢小冥的人，和小冥一起逛街，说要买文具，还有和晴斗一起玩。

伊势冥的睡姿不太优雅，或许是仗着有空调，他就像是搂着抱枕一样把玲央夹在四肢中间，若非玲央对自己的睡眠地点并不挑剔，恐怕半夜就得给小冥踹下去才算完。

前几天的事，好快呀。玲央躺在床上，与自己的记忆一一对账。在岚姐那里签完债权转移的协议之后，事情就像是火箭一样追着玲央跑。生病，饭局，然后是小冥的喜欢——玲央咬了咬嘴唇，自己或许真的是太过放松了，竟然什么话都给小冥说。

人死后究竟会去哪里，玲央暂时没有力气去思考。在把自己的罪孽告诉小冥之后，不管自己的家人是否真的恨着自己，他也真的是感受到了自己的罪孽存在，在那之后他几乎想要去恨谁，只是那份恨意又最终回到了自己身上。若是将家人都视作憎恨的对象的话，他的罪孽就真的太过深重了。

如果要倾泻恨意的话，那就恨我吧。小野寺真一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活着的，他是可以承受恨意的人，自他诞生之日起，便就是这样的存在了。爷爷死去了，实在是太辛苦了，被留下的人也好痛苦，失去了丈夫的奶奶好可怜，但是被憎恨的人也好可怜，那么，如果要恨的话——

"我没有关系的。"玲央的嘴唇微动，或许是在向什么人说话，又或许只是在告诉自己，已经习惯了伤害的身体和心灵都可以很好的承受这一切，"我没有问题的。"

玲央静静地躺着，在无人注视他的清晨，他仍然试图扮演一个足够合格的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