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艺真不错。”江宿月尝了一筷子面前的青椒肉丝，由衷地夸赞道。

“我是第一次做，江岛主喜欢便好。”

江宿月讶异：“第一次下厨便能做这么好？”

这千绝宫少主难不成平时都要自己在灶台边做饭不成。

阿停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两人略显沉默地吃完饭，江宿月把阿停带到了庭院的南厢房，推门进去，厢房布局雅致，看起来也经常打扫，厢房内放着两个牌位。

江宿月上了一炷香，轻声说：“跪下。”

少年没有片刻犹豫，依言照做，笔直地跪在两个牌位前。

“这两个灵位是我的父母亲，也就是落霞岛的先岛主和岛主夫人。”提及父母，她愣神片刻，继续说道：“我本大不了你几岁，但落霞岛的规矩，只有收你为徒，你方可留在岛上修习。你可愿意？”

“弟子愿意，师父收留之恩，无以为报。”阿停毕恭毕敬地对着灵位三叩首。

江宿月头一回受这样的大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着，往后这师父的架子，怕是不好端了。

“好”她站在他身侧，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头顶，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盒子：“为师常年独身一人，身边没有什么珍奇异宝，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红珊瑚手串，你收好，算是入了我落霞岛的门。”

阿停伸手，稳稳地接过盒子。

指尖触到盒面微凉的纹路，抬头看向立在身前的人，江宿月一身素白色衣裙，垂眸看他的时候，鬓边的银饰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映着檐下洒下来的日光，干净又温柔。他喉结轻轻滚了滚，低声道：“弟子谢过师父。”

起身的时候，江宿月已经转身扫过了厢房的摆设，开口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离我的药房和书房都近，平日里你除了跟着我学辨药炼药，闲下来的时候可以自己在岛上转转。”

阿停一一应下，抬手将那串念珠从盒子里取出来，细细串在了手腕上，颗颗珊瑚珠贴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凉意，他垂眼看着那串珠子，嘴角不自觉地抿出一点浅淡的弧度。

“弟子今后一定潜心修习，不负所望。”

真是个好孩子，江宿月微笑：“修习本就是修心，心境有了便是最好，其他的不做苛求。”

“对了阿停，你全名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略一思忖，皱眉，像是努力想要想起什么，最终还是取下腰间玉佩，递给江宿月。

玉佩成色是上好的羊脂白，前面雕刻了一只睡莲，后面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停字。

江宿月接过玉佩，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个停字，沉吟片刻：“单一个停字，听着太冷清。”她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我给你添一个字可好？也方便称呼。”

“云停风止，定心静守。”她略略一沉吟：“不如叫停云。你可喜欢？”

少年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躬身道：“停云多谢师父赐名。”

“既入了我落霞岛的门，守我落霞岛的规矩，记好了，只一条，不得擅自离岛。”

“是，师父。”停云恭声应道。

“行了，先歇息吧，明日起我带你去认药材。”江宿月吩咐完，便转身出了厢房。

停云站在原地，看着她正欲离去的背影，又低头摩挲着手腕上微凉的念珠，指尖反复蹭过每一颗珠面细腻的纹路。

江宿月见那少年低头不语，心下有些尴尬，她少与人相处，唯一的经验还是在十年前的北原。她只好用当时和崔家兄弟相处的经验来应付。但又想着，毕竟那时自己是小女孩，现在已经为人师表。

思忖再三，还是端起了一点架子，但又尝试说了点温情的话。她微微侧头，用比之前更温和三分的语气对少年说：“今后我们就是师徒了。”

停云闻言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像是要许下什么誓言一般，思量半晌才定定开口：“我此生当与师父，同心同往。”

这下换成江宿月怔住，没想到少年竟会如此郑重，她嘴唇微微上扬，朝他点头。

日子一下子就慢了下来，落霞岛本来就清净，自从停云住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扫庭院，做好早饭等着江宿月起来诊脉，白日里跟着她认药晒药，跟着学习把脉配药，傍晚的时候就去海边捡些贝壳，或是坐在礁石上看书。

江宿月看着少年一点点褪去初来时的憔悴警惕，脸色慢慢红润起来，身形也长开了些，原本紧绷的脊背，也慢慢有了几分舒展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忧也渐渐放了下去。只是每次搭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蛊毒仍然藏在他经脉深处，像蓄势待发的种子。她也不说，只悄悄换了方子。

即便每次是不同的方子，江宿月能看出他每次都会闻出不同，只是从来不问，每天乖乖喝药，把手腕递过去让她搭脉，安安静静地听她讲药理。

两个人就这样日复一日过着清净安稳的日子，岛上的风都带着慢下来的慵懒。江宿月常年独自在岛上居住，冷清清的院子里添了人，晨起有热粥，入夜□□院扫得干净，连廊下的花盆都被收拾得齐齐整整，她心里竟也慢慢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来。嘴上虽不说，她也得承认，自打收了这个徒弟，日子确实比从前好过多了。

这年年末海上起了大风暴，一连三天都刮着大风，海浪拍得岸边礁石嗡嗡作响，连岛中心的林木都被吹得摇晃不止。

江宿月盘点药材的时候发现库房漏了雨，好些晒干的药草都潮了，停云便搬了梯子，冒风帮着她把漏的瓦补好，又把受潮的药材一捆捆搬去院子里通风，忙前忙后没有半句停歇。

待到夜里风小了些，江宿月煮了姜茶给人递过去，才看见停云发间还沾着碎瓦渣，耳尖被风吹得通红，接过茶碗的时候指尖都冻得发僵，却还是先笑着说都收拾妥当了。

江宿月看着他冻得发白的指尖，心头一动，拉着他往灶边走，让他坐在灶前暖手，又取了自己那件厚披风过来搭在他肩上：“厨房还有给你留的红糖糕，等会儿给你热一块。”

灶火噼啪地跳着，暖光把少年半边身形染得柔和，停云捧着温热的姜茶，表情乖巧安静。

在江宿月眼里，这是一个极为谨慎又早熟的少年。

岛上的第一年，停云很警惕，也很会察言观色，仿佛总是很在意江宿月对他的看法，每一个小事他都力求做到完美；

第二年，江宿月对停云已经不知不觉也已经有两分疼爱，毕竟他事事认真，安静沉稳，一点没有少年人的浮躁，有时候反而是江宿月比较想去了解这个孩子的心思；

第三年，师徒间已经相互陪伴着走过了两个年头，少年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青涩，个子长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愈发显得清俊挺拔，举手投足间也多了落霞岛独有的清寂安稳。他做事从来不用江宿月叮嘱，大小事都安排得妥当，整个岛因着有他，也多了不少人间烟火气。

这年开春，落霞岛周边的浅湾里长出了好些新鲜紫菜，礁石缝里藏着肥美的青口贝，停云每天吃完早饭都挎着竹篮去岸边捡，回来给江宿月做紫菜蛋汤或是清炒青口，鲜得能让人多添一碗饭。

她发现在自己确实也算得上是捡了个大便宜，这个徒儿不仅十分听话，还十分贤惠。

江宿月靠在廊下晒着太阳看古籍，看着少年蹲在水井边洗菜，晨风吹起他半湿的发梢，宽肩窄腰的身形已经完全长开，哪里还有三年前那个满眼戒备的瘦小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