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又窄又陡,只容一个人侧身下去。崔行之在前头,一手举灯,一手扶着墙。江宿月跟在他身后,左手搭着他的肩,右手探着壁。砖墙缝里往外渗着水,一按就是一手潮气。走到第五级,她脚底忽然发黏,蹲下去摸了一下,是糖渣,想来是上头铺子里的糖,跟着人的鞋底带下来的。
再往下,风就断了。她站在最后一级上,脸上贴不到一丝活气,只有一股闷热的潮气糊在皮肤上。灯油味、土腥味、霉味,底下还压着一股血腥气,从暗处漫上来。
“到了。”崔行之说。
这一声在底下响得很远,撞着砖墙打着回来,余音拖了半息才散。江宿月扶着墙站住,心里往下沉了一沉。这地方太空了。
她扶着崔行之的手下了最后一级。地窖比上头的铺面大得多,头顶很低,她抬手就够得着梁。左手一道墙下砌着一排砖房,砖是新的,灰浆还没干透,她走过去摸了一下墙缝,指头上沾了一层细白的灰。门都是新打的木板,门上钉着铁环,有几扇是从外头别住的。
脚踩在砖地上,一声一声都带着回响;不知哪里在滴水,隔一会儿一滴,落得很慢。这么深的地方,根本无法区分黑夜和白昼。
崔行之举着灯往前走,那灯照得见的也就是身前一丈,尽头是什么看不出来,只黑漆漆的一片。地窖里一丝风也没有,灯芯烧出来的那点油烟散不出去,就悬在头顶上,越往里走越闷,闷得人想要张口喘气。
头一间房间很安静,门虚掩着,崔行之举灯往里照了照,说了一声“空的”。
“什么味儿。”一个侍从在后头低声说。
跟下来的家丁里,走在最前头那个年轻的忽然停了脚,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捂在嘴上;后头又有一个人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暗卫长。崔家的暗卫长叫崔玄,他一贯沉着寡言。被前人撞了一下,皱着眉头在后头低低地喝了一声,这一声在地窖里嗡嗡响。
第二间的门半开着,血腥气就是从这道门里出来的,混着铁锈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崔行之的灯停住了,江宿月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息,才慢慢地、很轻地吐出来。
“宿月。”他说,“你别进来。”
“里头是什么。”
崔行之没有答。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你先别进来。”
她没有听,摸着门框进去了。地上的稻草比前头那间厚,踩上去是软的;再往前两步,鞋尖碰到一样东西,也是软的,还带着一点温。她想蹲下去仔细摸摸。
先摸到的是布。缎子,很新,滑手,绣线在上面一针一针凸起来,她顺着摸了一圈,摸出半朵莲花的花瓣。繁复华丽,像是嫁衣。缎面上有一处一处发硬的地方,是血干在上了,往下按一按,底下那层还没干透。
再往里是女人纤细的手腕,腕上两道绳痕,勒得很深,皮都翻着。再往上,是她的手。江宿月把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摸过去:指甲全都没有了。十个甲床都露在外头,翻着边,边上还挂着没干的血。
她把手往下移,摸到肩膀,摸到背,背上是一道挨着一道的鞭痕,横的竖的,隔着衣裳都能摸出棱来。她一只脚上还穿着绣鞋,另一只脚是光的,脚底全是口子。头发被血黏成一片,压在稻草上。耳上只剩一只耳坠,另一只耳朵上是一道口子,后脑还有一处肿起来的硬块。
墙边搁着一只火盆,盆里的炭早就凉了,炭灰上立着两根铁条。
江宿月的手停在那只手上,停了很久。又牢牢握住。
“郎中!”崔行之大声叫。
老郎中提着药箱进来,药箱里几只瓷瓶相碰,他连忙蹲下搭脉。又去摸额头,掰开眼皮看了看,把手收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秋心小姐还有一口气。”老郎中的嗓子发紧,“但失血太多,身上……”他停了一下,“当家的,小姐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她被折磨了太长时间...现在脉象也虚弱,老夫只能尽力而为。”
崔行之厉声:“想尽办法也要给我把人救回来!”
老郎中往她嘴里塞了一粒保命的丹药,又用布条把紧要的地方都扎紧,立刻叫来了护卫用架子把人从地窖担出去。院子里跟下来的两个家丁站在门口,一个别过脸去,一个退到墙边蹲下了。崔玄在外头低低地喝了他们一声,叫他们站好。江宿月解下披风,抖开,盖在那身嫁衣上。
江宿月沉声叮嘱:“劳烦你们手稳些,她现在受不了一点颠簸。”
地窖里只剩下几盏灯。崔玄带着人往里搜,剩下的砖房一间一间被撬开:第三间是空的,第四间地上扔着几件旧衣裳,第五间的门是从外头钉死的,撬开也是空的。报话的声音在砖墙里飘着,一句一句,越来越远。
江宿月站在阶边听着。崔玄的脚步她听得出来,那人走路极轻,是练家子的步子,一落地就收。脚步声一间一间往里,到最后一间停住了。
门是别上的,暗卫们用力撬了两下,木头裂开的声响在地窖里撞得人耳朵发疼。接着就是一声骇人的惊呼。
崔玄是八岁便带回家当作顶尖暗卫培养的,各方面素质能力都十分过人。平日不轻易露面,帮崔家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事。又做了七八年暗卫领队,性子极沉稳,尤其是在上级面前从不曾这样失态。
“什么事。”崔行之呼吸一滞,声音很低。
崔玄没有答。地窖里静下来,只剩壁上渗水的声响,一声,一声。他颤抖声音,突然跪地:“主上...!”
江宿月听见崔行之的靴子踩过砖地,先是一步一步,越来越快,后来变成了跑。
崔玄膝盖跪地,却奋力向前爬了两步,一把拖住崔行之的步伐:“主上...!不要!”
江宿月闻言手一抖,仿佛是有闪电窜过四肢百骸,她只觉得手脚都僵硬发麻,却不敢停下,她踉跄着摸着墙跟过去,走到最后一间的门口。
她什么也看不见,心下慌乱又紧张,这间砖房的血腥气更重。她不敢问,也不敢说话。
崔行之站在里头,没有动。她听见他的呼吸,很重,很慢,每一次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下一刻,他爆发出一阵痛彻心扉的怒吼:“呃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