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得如何了?”陆辞面上犹带着笑意,“快说,一会还要去用晚膳。”
沈平咽了咽口水,从怀中掏出信件来,低头奉上:“此去旧事繁多,担心忘记,便做了笔录文件,世子您过目。”
他想,用写的,比自己说要好。这些话,他不敢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更不敢待在书房里看世子的面色。
陆辞接过信,沈平悄然退出。许是有些事,并不好直言。陆辞有所预感,敛了笑,打开了信件。
越往下看,他的眉目越冷,拿着信纸的手指已经微微颤抖。
锦州尘封的旧事血淋淋铺展在眼前。
他本意只是想要看看,谢泠禾在锦州有什么心结,可是,却叫他知道了这么一段往事。
谢泠禾与褚风华的共同交集,竟是沈屹。
沈屹,是锦州人人敬重的少年将军,是褚雷的关门弟子,是褚风华的义兄,是谢泠禾的……爱人。
竟是如此!陆辞闪过那日,他无意提及沈屹时,谢泠禾煞白的脸。
在锦州,沈屹与谢泠禾并肩骑行,踏遍山河、逐水勘崖。他们共同绘制了那些惊艳朝堂的山川舆图、精准无双的边境手稿。
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标注、独有的山河印记,藏的是她与旁人独一无二的年少羁绊。
沈屹还有一个小字,崇山,说是等及冠后以此为名,锦州亲近老仆人人皆知。都说是未过门的将军夫人起的,就等着回京成亲。
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冲撞,仿佛要冲破他的太阳穴,又仿佛要冲破他的心脏。
他看完了信,坐了许久。暮色暗了下来,书房里渐渐幽暗。
陆辞忽而轻笑一声,只觉得喉间有些腥甜。
一切,都是有先兆的。从前过往被尘封的细碎细节,此刻如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狠狠刺在陆辞心上。
他想起二人初见那日。那么久远了,他却还记得一清二楚。他见色起意,确然如此。
京中春日宴,群芳云集,他一眼望见艳丽丰盈的谢泠禾。彼时她抬眸望他,骤然僵立怔忡,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惊喜,甚至悄悄落了泪。那时他不以为然,只当又是一个仰慕自己的女郎,因为有太多女郎投来过这样的目光。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初见他的动容?分明是骤然撞见一张相似眉眼,错认故人的失态。
那些山川舆图,被她珍藏着,即便是皇帝有求,她也不愿意放手。她温柔而专注地在书房里绘图时,他以为那是为了他能够尽快完成差事,实则不过是担心皇帝会把她的珍藏拿走吧?
他又想起最近的许多个日夜,他曾让她唤自己的字“崇远”。她偶尔失神恍惚,会轻声错唤出一句“崇山”。
从前他只当是她情迷意乱、口误失言,从未深究。直到此刻才知晓,那是刻入骨血的旧称,是她念了数年、藏了数年的名字。她在他的床榻之上,喊着旧情人的名字。
难怪她从前分明设计了自己,但是等嫁进来后却也从不纠缠。
难怪她心平气和地给自己纳妾。
难怪她平静地说不要再生孩子,要和离。
她的心还在沈屹那里,她巴不得自己离她远远的。
心口骤然被极致的酸涩与暴怒攥紧,密密麻麻的疼痛与压抑席卷四肢百骸。
命运给了他一记狠狠的当头棒喝,荒谬又讽刺。
他从头到尾,在谢泠禾那里,或许都是一个可笑的替身。
他拥在怀里的温柔、守着的安稳、珍惜的朝夕,甚至她偶尔流露的缱绻与柔软,或许从来都不属于他。
就在书房完全陷入昏暗的时候,外头传来了陆安的声音:“世子爷,夫人问您何时过去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