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初晴,慈宁宫外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殿内铺着厚重的猩红缠枝地毯。
太后素来疼爱萧群玉,命人将位置设在了自己身边。
因着太后体弱,并未大肆铺张,只召了皇室的几位皇子、公主,以及几家声名显赫的世家勋贵与宗亲妇人入宫小宴。
萧群玉坐在太后身侧,太后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疼惜,不住地摩挲着:“哀家的玉儿近来怎么又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裴家那小子不懂体贴人,在府里给你委屈受了?”
萧群玉心头一暖,眉眼弯弯地依偎过去,娇憨道:“哪能啊,祖母您多虑了。是孙女近来在府里疯玩,贪凉少用了几碗饭罢了。”
太后宠溺地轻点了点她的脑门,无奈叹道:“你呀,都成家了还这般没心没肺。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连哀家这深宫内苑都刮进来了。他是你夫君,又是朝廷的重臣,多少得顾及着些他的颜面,莫要胡闹太过。”
话虽带了责备,语气里却全是无底线的纵容偏袒。
萧群玉搂着太后的胳膊晃了晃,软声道:“玉儿全听祖母的。”
宴席开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太后年事已高,强撑着精神受了众人的拜寿,不过半个时辰便觉气力不济。她揉了揉眉心,拉着萧群玉叮嘱道:“哀家乏了,先回内殿歇着。玉儿,你好生用膳,今日便莫要出宫了,宿在长乐殿,明早再来陪哀家说说话。”
萧群玉连忙乖巧应下:“孙女遵旨,明早一准来给祖母请安。”
太后由宫人搀扶着离席后,殿内的气氛顿时松泛了许多。
萧群玉也不好一个人忝居高位,便走下去挤在萧子真身边。
萧子真原本正端着酒盏沉思,见她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似的大喇喇凑过来,俊脸顿时一黑,险些没绷住脾气,狠狠灌了一口烈酒才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萧群玉得意地朝他挤眉弄眼。
就在姐弟俩暗中较劲之时,殿内右侧的勋贵席上,冷不丁炸开了一声极刺耳的嗤笑。
只见一名身着宝蓝缎面锦袍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面色酡红,浑身酒气熏天。
他手中高举着青铜酒樽,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萧群玉身上扫了一圈,阴阳怪气地高声喊道:
“公主殿下!臣遥敬您一杯!听闻殿下近来日子过得赛神仙,日日包下醉仙楼,左拥右抱点好些个皮相白净的清倌小郎君作陪……啧啧,殿下当真是好艳福,好大的雅兴啊!”
这话说得粗鄙又轻浮,如同当众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萧子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面色铁青地低声骂道:“这混账东西!”
萧群玉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侧头用手肘捅了捅萧子真,神情漫不经心:“这狗叫的是谁啊?”
萧子真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定北侯夫人的娘家亲侄子,赵禹。仗着定北侯府的声势在安都欺男霸女,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泼皮!”
“哦,裴砚修的挂名表弟啊。”萧群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满殿原本交谈的声音瞬间死寂。
一众皇子公主与世家夫人面面相觑,皆被赵禹这不要命的狂言骇得不敢出声。
萧群玉施施然站起身,端起手边的银酒盏,笑意不减:“本宫去何处饮酒,竟也能劳烦赵公子这般挂心?赵公子管得这般宽,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定北侯府的当家主母呢。”
赵禹被她轻蔑的眼神一刺,酒劲混着嫉恨直冲脑门,不仅不收敛,反而放肆地拍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臣哪敢管公主的闲事!只是满安都城谁人不知殿下水性杨花?定北侯府那是何等门第,裴砚修那是何等战功赫赫的男儿,娶了你这么个不知检点的□□!”
他越说越起劲,扭头对着周围几个同党挤眉弄眼,满嘴喷粪:“你们说是不是?!堂堂驸马,被一个女人踩在脚底下当窝囊废戏耍,咱们安都的脸面都叫定北侯府丢尽了!”
四周竟真有几个平日里与赵禹交好的纨绔跟着哄笑出声。
几位公主皇子与夫人都面露尴尬,不敢接话。
萧群玉攥着酒盏的手几近要将银杯捏碎,她面上还挂着笑,只是已经冷了许多。
“放肆!”
萧子真猛地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指着赵禹厉声暴喝:“赵禹!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宫宴之上借酒发疯、公然侮辱当朝公主!来人!把这狂徒的嘴给我堵上,拖出去重打!”
殿外的禁卫军闻声迅速涌入,上前便将烂醉的赵禹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赵禹被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砖石,却犹自梗着脖子疯狂挣扎,吐沫星子横飞地嘶吼:
“太子殿下!您打臣也没用!臣说的是天下人的公道话!整个安都谁不在私底下笑话公主偷汉养面首?!裴砚修是个窝囊废,她萧群玉也是个连自己男人都降不住的下贱货色!活该被休弃!”
席下另一名喝得五迷三道的世家子弟李庸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借着酒疯帮腔:
“赵兄所言极是!女子就该谨守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萧群玉身为公主,不思相夫教子、为裴家开枝散叶,反倒成日招蜂引蝶、败坏皇室门楣!按祖宗家法,浸猪笼都使得!偏生圣上与太后娘娘还瞎了眼般护着这个□□……”
萧群玉手中银酒樽被生生捏得变了形,杯中烈酒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泛起一阵灼痛。
那群世家子弟污秽不堪的叫骂声在大殿里回荡,周遭那些看好戏的眼神如芒在背。那种令人作呕的傲慢、那副高高在上拿三从四德践踏女子的嘴脸,恶心得令人发指!
萧子真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短匕便要冲上去剥了他们的皮:“本殿今日非宰了你们这群满嘴喷粪的狗杂碎不可!”
“坐下。”
萧群玉按在了萧子真的手腕上,硬生生将他拔出的匕首按了回去。
她面上没有一丝暴怒,只是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方丝帕,将手背上的酒渍一寸寸擦拭干净。
殿内众人都被她这副诡异的平静震慑住了。
萧群玉掀起眼皮,眸中没有半点温度,像是在看一堆早已腐烂生蛆的死肉。
前世,比这恶毒百倍的谩骂她听得太多了。篡位、毒妇、牝鸡司晨、祸国殃民……那些所谓的饱学鸿儒、名门正道,在指责女子当政时,永远只会用最下流肮脏的字眼去攻击一个女人的私德。
他们怕你,恨你,却奈何不了你,便只能像阴沟里的臭虫一样,用最恶臭的口水来发泄他们身为男人的无能狂怒。
这世道本就荒谬。男人三妻四妾、流连烟花是风流雅事,而女子哪怕贵为公主,稍有逾矩,便是万劫不复、人人得以唾骂的□□。
谁生来便该低人一等?
萧群玉眸色漠然,可眼底深处却浮起一丝隐忧。
闹事的赵禹、帮腔的李庸……全都是平日里与萧子真走得极近的所谓知己好友。
看着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酒囊饭袋,再看着眼前尚显稚嫩冲动的萧子真,萧群玉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泛着刺痛。
前世萧子真一步步走向暴虐昏庸,这群在他耳边日夜挑拨拱火的狐朋狗友,当真是居功至伟。
侍卫终于将满嘴污言秽语的赵禹和李庸死狗一般拖了出去,寿宴彻底成了一场闹剧,众人各怀鬼胎,草草收场。
回长乐殿的长廊上,冷风呼啸。
萧群玉拢着披风走在前面,神色冷淡。萧子真一路跟在她身后暴跳如雷,将那赵禹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行了,闭嘴吧,本宫耳朵都要生茧了。”萧群玉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盯着他,“本宫问你,若本宫现在让你同赵禹、李庸那帮人彻底断绝往来,将他们全撵出东宫,你可能做到?”
萧子真骤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与尴尬,支支吾吾道:“这……他们今日虽喝多了犯浑,但好歹与本殿自幼相识。在本殿备受冷落之时,他们便一直陪着本殿……”
“呵。”
萧群玉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既然舍不得,就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地替本宫叫屈。收起你那套廉价的义气,本宫看着反胃。”
萧子真被她噎得满脸通红,猛地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梗着脖子恼羞成怒地低吼道:“萧群玉!你少在这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本殿是在替你出头!方才在大殿上是本殿要砍了他们,是你死活拦着本殿的!”
“本宫拦你,是怕你这蠢货拉着本宫一起陪葬!”
萧群玉眸光如刀,字字诛心:“你真以为父皇不知道他们今晚这出戏?太后的寿宴,戒备何其森严,没有上头的默许,借赵禹三个胆子他敢在正殿借酒发疯?!父皇要的就是看着裴家与皇室决裂,要的就是看着你我姐弟成为安都的笑柄!”
萧群玉逼近一步,眼底尽是嘲弄:“你若当场替本宫杀人出头,父皇只会觉得你羽翼已丰、有了定北军当后盾!你以为你这太子之位坐得很稳么?在父皇眼里,一个蠢笨如猪、任人践踏的纨绔女儿,远比一个有野心、有兵权的储君长女教他安心得多!”
萧子真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地倒退了半步,嘴唇剧烈颤抖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萧群玉再懒得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