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沅缓缓睁开眼,死死盯着那盆在秋风中苟延残喘的枯兰,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讽笑。
“这都是老天爷……给本宫的报应啊!”
——
连下了两日的小雪终于歇了,檐角滴滴答答地坠着残水。
临窗雅间里,暖炉煨着新进的雀舌,细烟袅袅而上,地上铺着厚软的锦绣毯子,案头摆着红泥小炉,屏风上映着伶人依稀的琵琶剪影,端的是文人墨客最爱的奢靡风流。
裴砚修在这九门大街上像个无头苍蝇似的足足晃荡了三日,直晃得满大街的商贩都认得这位凶神恶煞的裴小将军,今日才终于勉为其难地接了这递到眼皮底下的请帖。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前吏部尚书的得意门生、如今官拜吏部侍郎的蓝姚。
蓝姚生了一副极标致的文人体面,穿着月白暗云纹直裰,手里端着青玉茶盏,摇头晃脑地从秋水文章聊到了边塞古风,引经据典,满嘴之乎者也。
裴砚修喝了几盏茶,听他说了许久一些自己都不甚明白的话,顿觉困意十足。
他从小头等大事便是学武,偶尔师父也会教他读些兵书,可那些个诗文词句,他是一概不通的。
蓝姚见他不为所动,尴尬地挠挠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遭蓦地静了下来,只余楼下咿咿呀呀的昆曲声。
裴砚修疑惑地掀起眼皮,见蓝姚面露窘色,索性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直截了当地打破了虚伪的寒暄:
“蓝大人,有话便直说吧,本将军是个粗人,赶着回大营,没功夫同你猜谜。”
蓝姚见他这般沉不住气,眼底闪过文官惯有的轻鄙,面上却笑得愈发莫测,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挑明了来意:“五殿下聪慧机敏,恰好需要一位合适的师父教导,不知小侯爷是否……”
裴砚修摩挲着杯壁,没有立即答复。
“侯府里的光景,满京城谁人不知?令尊续弦之后,那颗心早已偏到了咯吱窝里,眼里只有那位二公子。您如今虽顶着个驸马的名头,可乐阳公主跋扈乖张,又能给您什么?她不能给的,我们五殿下……统统都能给您。”
裴砚修神色有一瞬间动摇,被他捕捉到。
蓝姚心中大定,乘胜追击,语调蛊惑至极:“若是五殿下即位,那小侯爷,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治世能臣,别说是一个弟弟,便是侯爷,也奈何不了你。”
“况且……当年令堂尤氏夫人的暴毙,只怕也不是什么突发心疾的巧合吧?小侯爷在这侯府深渊里熬了这么多年,难道午夜梦回,心中就当真无怨、无恨么?”
裴砚修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显得有些木讷的眸子爆发出凶光,死死盯住蓝姚,满脸的错愕与震怒,似是极力掩饰着心底最阴暗的伤疤被人揭开时的惊惶:
“你……你怎么会知晓此事?!”
这副失态的模样,彻底取悦了蓝姚。
他成竹在胸地抚掌轻笑:“娘娘手里捏着证据。小侯爷应该还记得,尤敬旊,曾与皇后娘娘是闺中密友,后各自嫁人,才不多联系。尤夫人临去前,拼死将证据送进了中宫,先皇后薨逝前,又将此物托付给了我家娘娘。”
“小侯爷是个明白人,你早就怀疑侯府那位继室了,只是他们当年做得太干净,死无对证,你苦寻多年无果,对不对?”
“只要你肯站在五殿下这一边,待大事底定,这能让你手刃仇人的铁证,娘娘自当双手奉上。”
裴砚修心中清楚,皇后娘娘的死与嘉贵妃脱不了干系,既如此,娘娘又怎么可能将证据交与她?
可他还是蹙眉不耐烦问:“……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我现在困在公主府,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萧子元做师父?萧群玉不是瞎子,她必定会起疑!”
楼下的昆曲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余音袅袅,蓝姚跟着晃着脑袋哼了两句,极为惬意地抿了口热茶。
“驸马可曾知晓,前些日子,太后寿辰,有几位纨绔子弟,对公主出言不逊,说是公主没本事,拴不住驸马的心,不遵从三从四德,不好好服侍丈夫?”
这事裴砚修确实不知晓,萧群玉从未和他提起过。
他惊了一惊,听着蓝姚唱戏般将那日的情形道出,手差点将桌上的酒杯捏碎。
蓝姚见他脸色铁青,只当这位性情刚烈的少年将军是因为名声被公主拖累,丢了脸面而恼羞成怒。看来外头的传言不假,这二人同床异梦,裴砚修对乐阳公主早就恨之入骨。
于是他斟了一杯酒递过去:“娘娘心慈,眼下也无需小侯爷提刀杀人。你只需回府之后,同那位公主做出一副‘琴瑟和鸣、夫妻情深’的模样,将外头的流言蜚语堵回去,顺带着……破了她借题发挥的计谋,便足够了。”
裴砚修强压下眼底翻江倒海的心绪,狠狠拧紧了眉头,粗声粗气地反问:“老子同她自成婚起就没给过彼此好脸,突然去讨好她,如何算情深?若是做得过了,以她的多疑,定然会怀疑老子被你们收买了!”
蓝姚打哈哈:“那便是小侯爷自己的事了。”
他自认拿捏住了裴砚修最大的软肋。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只要证据在贵妃手中,这头烈马就注定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思及此,蓝姚施施然站起身,极为傲慢地掸了掸衣袖上莫须有的浮灰,朝着裴砚修敷衍地拱了拱手,嘴里哼着曲调,施施然推门离去。
裴砚修独自坐在窗前,任由穿堂而过的秋风将满室茶香吹得冰冷。他浑不在意蓝姚那副小人得志的倨傲嘴脸。
只是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翻来覆去地割着。
萧群玉那样高傲要强的人,骨子里比谁都清高,面对那群混账的当众折辱,她竟然就那么生生忍了下来,没有当场掀桌杀人,甚至回了宫还瞒着他,只为了不让他冲动坏了大局。
她那颗心,到底藏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伤?
生在皇室,看似尊贵无双,可步步都是刀光剑影。她生来是一只长空翱翔的玄鸟,偏生被困死在这金丝囚笼里,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若是……若是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便好了。
这盘棋下到如今,已是悬崖策马。
他既不能坏了萧群玉步步为营的算计,又绝不能让沈嘉沅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起疑。
夫妻情深?
既然他们想看这出戏,那他……便演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