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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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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魏苑,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替她擦眼泪。

她笑了笑:“殿下,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注定要烂在泥沼里任人践踏。可你说得对,错的是世道,不是我。我活着,是因为我自己想活。”

萧子恒眸中泪光闪烁,笑容却灿烂无比,像是阴了几日的天骤然放晴。

他从身后摸出一枝新折的腊梅递给她。

“娘娘,往后每日,都来好吗?”

魏苑轻嗅怀中的腊梅,喃喃道:“往后每日,你都在花盆边放一盏灯,我便替你留意着这盆花。它开一日,我便来一日。它若哪天不开了……”

“它一定会开的!”萧子恒打断她,笃定道,“我会拿命护着它。海棠若不开,我便去种牡丹,牡丹若不开,我便去栽腊梅!这天下花草千千万,总有一株能熬过严冬,为你盛放的!”

魏苑听他执着的口吻和认真的神情,暖流传遍四肢百骸。

她站起身,朝他欠身行礼:“殿下,臣妾该去给贵妃娘娘请安了。”

萧子恒也站起来,朝她回了一礼:“娘娘慢走。”

魏苑抱着那枝腊梅转身离去。走出十几步远,她忍不住回首望去。萧子恒还站在花盆边,朝她用力挥着手,面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她快步走回西偏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把腊梅插在案上的青瓷瓶里,坐在窗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海棠进来添炭,瞧见她家姑娘对着瓶里的梅花出神,又哭又笑。

“娘娘,您怎么了?”

魏苑摇摇头,柔声问:“海棠,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前吃了很多苦,往后是不是就能甜了?”

海棠想了想,答道:“奴婢听人说,先苦后甜,那是老天爷给攒着的福气。”

那天夜里,魏苑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寒冬破院,手生冻疮,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脏衣。

梦里的她没有哭,抬起头,看见院墙外头有个人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上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海棠。

她说:“你来啦。”

他说:“嗯,我来接你回家了。”

——

一连几日,萧子恒都在花旁放了梅枝与小灯,灯上会有些他近日趣闻字笺。

魏苑每日悄然取走字条与梅花,藏入袖中带回偏殿。

然而这日清晨,她刚踏出假山小道,便被人堵住。

王昭仪打量着她的旧衣裳:“哟喂,魏才人这身打扮,是来当娘娘的还是来扫地的?真不知陛下究竟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连着几日翻你这下贱胚子的牌子!”

魏苑一挑眉,嗤笑:“姐姐莫不是嫉妒了?要不要妹妹给你传授传授经验?”她神情淡漠,说出的话确实挑衅十足,“哦,姐姐入宫早,年老色衰,怕是……神佛难救……”

王昭仪气得差点背过去,扬手便是一记狠毒的耳光扇了过来:“你一个户部小官的妹妹,也敢和本宫这么说话?谁给你的狗胆?”

“来人!给我打!”她抬手招呼身边的婆子,几人拉上袖子便要上前。

魏苑倒无所谓挨不挨打,反正也受惯了,若是她真出手,夜里还能同狗皇帝诉苦博得同情,也不亏。

正准备挨打时,又听王昭仪喊道:“把她的狐媚衣裳全扒了!本宫倒要瞧瞧你身上长了什么下作骨头!”

魏苑心脏骤停,方才萧子恒的字条还在袖中,若是被发现,那可不好收场了。

她面色煞白,步步后退,正欲咬牙将袖中字条吞入腹中。

“王昭仪,你今日很闲么?”

一道慵懒的冷冽女声骤然自游廊尽头传来。

沈嘉沅在数名掌事女官的簇拥下缓步踱出。

她走到魏苑身前,抬手替魏苑理了理凌乱的领口,随即斜睨着王昭仪,语气森寒:“魏才人的衣裳是本宫特准领的,人也是本宫差遣出来的。怎么,昭仪这是借着作践她,来挑本宫的错处?”

王昭仪一改方才嚣张气焰,吓得跪地求饶:“贵妃娘娘!是臣妾的错!臣妾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魏妹妹是娘娘的人!娘娘饶命啊!”

沈嘉沅目带不屑,朝身边的采依抬了抬手:“王昭仪出言不逊,掌嘴二十。”

采依会意,指着王昭仪身后那名瑟瑟发抖的老嬷嬷:“你来动手。若敢徇私轻打一下,今日便乱棍杖毙。”

老嬷嬷吓得涕泗横流,扬起巴掌便要动手,连声说自己不敢徇私。

“慢着。”沈嘉沅又出声制止。

王昭仪还以为贵妃心软,忙膝行向前求告:“娘娘开恩!”

沈嘉沅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只牵起魏苑,缓缓往外走:“待我们离开再打,别吓着魏才人了。”

“是是是。”婆子连连应声。

魏苑偏过脸瞧了瞧沈嘉沅,却什么都没说。

殿外落了细碎的雪子,簌簌打在雕花朱漆的长窗上,偌大的宫苑沉浸在沉郁暮色中,叫人喘不过气。

两人进了殿,关上门。

沈嘉沅这才朝她伸出手:“拿出来吧,藏着什么?”

魏苑的心咯噔一下,跪下身子垂首不语。

沈嘉沅也不催她,只立着,通身贵气逼人。

魏苑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瞧着她,双手捧着梅枝递给她:“娘娘,臣妾错了。”

沈嘉沅没有接,凤眸微眯,极冷艳地瞧着她:“知错?本宫倒想听听,你错在何处?是错在不该动这私心,还是错在那秋海棠……不该在隆冬里开花?”

魏苑身子微伏:“求娘娘责罚。”

沈嘉沅哂笑:“好啊……既是认了,那便依例责罚……只是,罚你什么好呢?”

魏苑双肩瑟缩着,佯作惊惶难安的模样。

周遭寂静,唯有窗外风声呜呜。

就在她心弦绷至极处,头顶忽地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便罚你今夜陪本宫痛饮一场吧。”

魏苑错愕抬头:“娘娘?”

“怎么?不愿?”

魏苑连忙摇头。

沈嘉沅这才弯下腰将她拉起来,又朝她摊开手:“好了,拿出来吧,本宫不看你的,替你扔进炭盆里烧个干净,免得哪日落入旁人眼里,平白捅到御前,揭了你的皮。”

她轻轻拭去魏苑眼角悬着的泪珠,嗔怪地刮了下她的鼻尖:“你这丫头,胆子大,做事却这般毛手毛脚。往后做这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且把眼睛擦亮些,好歹避着点人。”

“这御花园里人多眼杂,暗桩密布,你当有几双眼睛盯着?若非本宫明里暗里替你挡下了几遭,你这条小命,早不知在乱葬岗填了几回土了。”

“你这孩子,心太软了,虽说有我在这儿一天,便无人敢动你,可我也不可能护你一辈子。”

魏苑张了张嘴,喉头更咽,还是没说出一句话。

渐渐的,连她传给萧群玉的字条都变少了,有些时候,她自己都在想,是否是立场动摇了,是否真的忘记了那些仇恨。

她苦笑一声,眼泪落下。

更深露重,夜阑人静。外头的大雪已积了三寸厚,将整座重重叠叠的巍峨宫阙压得死寂无声。

暖阁内,酒香弥漫,红泥小炉上的青瓷酒壶正腾腾冒着白气,与金兽香炉里的残香纠缠在一处,透着一股近乎靡丽的颓唐。

沈嘉沅喝醉了,屏退宫人,剩下魏苑一人在屋内。

她对着铜镜,唇齿间含混地喃喃自语:“蓝布衫……路边草……”

魏苑走上前,执起青玉壶倒了杯温水,轻声劝道:“娘娘,仔细身子,您喝多了……”

嘉贵妃眼中雾气蒙蒙,转头瞧她,似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你和你兄长,也是互相利用的吧?”

魏苑诚恳道:“是。”

“倒也不错,总归还有个奔头。”沈嘉沅阖了阖眼,任由眼底的自嘲漫溢开来。

“本宫当年,也是这般被族里当成垫脚石,硬生生塞进这四方囚笼里的。我本也有两情相悦的心上人,清白干净,可他们偏要将我们生生拆散。”

“后来……他豁出命去带我私奔,却被生生乱棍打死在荒野里,连块裹尸的草席都没有,落得个尸骨无存……”

“那时家贫,我身着破旧蓝衫,瞧着那些穿金戴银的高门贵女,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株任人践踏的路边杂草。”

魏苑没有说话,屋内烤着火,却不知哪里的风钻了进来,吹得好冷。

“整整二十年啊……我机关算尽,好不容易才从一株野草,长成了如今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可等我回头看时……这树根底下,早已是白骨累累,横尸遍野了。”

她看向魏苑:“我瞧着你,便总想起当年的我自己。你这副骨头和我一样硬,一样倔强。只是,你远比当年的我聪明通透,而你……也没有我这般刻骨铭心的滔天之恨。”

“娘娘怎么知道臣妾不恨?”魏苑说这话的语气淡淡的。

沈嘉沅沉默了很久,才道:“因为,你还有一株秋海棠陪你,而我的枯兰,早便药石无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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