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恒,怎么了?”陆彦钧询问道。
“恺瑜近来有些奇怪。以往来王爷府上,都恨不得多待一会儿。近来反倒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朱懋的事都还没聊呢。”方知有若有所思。
“他近来事多,总不比闲的时候。”崔柏仁替他开解道。“如今我变成最闲的一个了,只能帮你们打打下手。咱还是先说说朱懋吧。”
“朱懋这侧,看押前我先将他三族内都查了个遍,确实发现了不少消息。抓捕后,这厮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元敬兄帮着审了三日,便也什么都招了。我按案件先后,都捋了捋。”方知有拿出几沓手札,放在三人面前。
“其与曲文葛的交往,可追溯到三十年前。二人为同窗好友,后来走的路子不同,便显得没了交往。但私底下互相馈赠的奇珍异宝,已经远超二人的俸禄,尤其含有大量的西域珍宝。朱懋也油滑的很,他自家清贫,收受的财宝都散在了三族里。曲文葛或许是一直通过朱懋在销赃。”
“十四年前的临洮案,栽赃手段明显。先说昭华姑娘提到的靖虏卫失守一事。定曜十九年,靖虏卫三失三得。当年一月失,三月得,靖虏卫开始起疫。第二次便是六月二十九失,九月得;第三次是十二月失,次年二月得。首次和第三次的军情飞报都无问题。唯独第二次,我比对了都察院的记录,六月二十九失守靖虏卫的消息,是在雨晴夫人的那封写于七月初二的陈情告案之后,才呈递圣上的。其心昭著啊。”
“而后,陆峥将军太过持正,经由都司递京的这份冤情陈案,竟只走了常递。当时军情灾情紧急,飞塘与火牌飞报都递交不及,这常递本就容易积压,再加恶意扣押,这封冤情陈案便不达天听了。经由曲文葛这位陕西巡抚递交的,应当已被销毁了,都察院无任何记录。”
“所以,都司那份陈状,现在何处?”陆彦钧侧目看向方知有。方知有软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肃王拉了拉陆彦钧的胳膊:“晚些我与你说。”
见状,方知有继续聊手头的卷宗:“这朱懋还牵扯两件事情,一件是定曜三十一年陇山之战,他与被陆侯爷斩首的固原总兵魏晋也有来往,仍是些扣留军情,延缓迟滞,将功做成过,过推成平的勾当。得了不少金银财宝。另一件是军马案上,朱懋女儿的聘礼单上有一份厚礼,经查实为罪臣王栗昔年所赠。朱懋交代,他只是帮王栗递消息,去向是北面。”
“论及此处,我还想起崔家老夫人提到一事,倒是让我有些联想。”陆彦钧眼底划过一丝微光。“沈柯想遮掩的人,可能是刘则。”
“你详细说说。”肃王来了兴致。
“那日崔老夫人是以手中握着的,一封刘则写给北鞑贸易官鄂尔拜的旧信为由,撬开了沈柯的嘴。北鞑与我朝几十年战战和和,他为官多年,又营边事,有几个老朋友,能在战时援手,救助亲女,不算过火。即便是御史弹劾,十几年的旧事也难翻起大浪。但沈柯却对此事讳莫如深。”
“兴许是他担忧丧期再娶的事情败露?影响官声?”方知有提道。
“不是。他们还故意将沈锦安兄妹的生辰从六月挪到了十月,这并不能遮掩丧期再娶之事,只能隐瞒出生细节。再看沈柯的表现,我认为他们是在极力掩饰,刘则与北鞑的关联。”陆彦钧讲出了自己的推论。“沈柯惧怕我继续查刘则,才抛出了赫洛赤。”
“总宪都察院这边,在曲文葛之上的,左中丞刘则,右中丞张渊,甚至文臣之首的那位御史大夫朱蕴嵩,周勉都查了一轮,之前我们也一起看过了,与此事并无关联啊。”崔柏仁从满桌的文卷里,拿出了周勉此前做好的呈报。
“子先,我并不是质疑周勉。我在想这个关联是否一定在太子案,或者虫疫上。沈柯对崔家祖母的惧怕是持续了十四年的。所以这个结论应当是: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旁人知晓刘则与北鞑之间有关系。结合这位是鄂尔拜三年前接任管理茶马互市的,我其实,想到了同样在三年前开始运作的军马案。马匹到了边境之后的去向…”陆彦钧还在细致推演,却被肃王扔出的纸团打断。
“累吗?我说累不累?你陆家的冤屈还管不管?沈家的女儿,还要不要?太子的事,还结不结?”肃王又朝他扔了个纸团。“先把眼前的做完吧。刘则的事,军马的事,先按下不表。”
肃王表了态,几人也不好继续深究。肃王将二人遣走,将陆彦钧独自留了下来。
“陆峥将军那封亲笔陈情书,你得回五军都督府里找。”肃王走近他身侧说道。“一门三帅九将,忌惮的可不仅是文官啊,彦钧。方知有能替你查到此处,称得上以命相搏了。”
“多谢肃王提点,此事,我去办。”陆彦钧致礼示谢。
“这些日忙乱,本王都没功夫与你单独说两句。”肃王踱步到陆彦钧另一侧,“太子案也好,临洮旧案也罢,比军马案时,本王觉得为人掣肘,困于罗网的感受,只增不减。”
“下官也有此感。曲文葛也好,赫洛赤也罢,像是对手给出的答案。”陆彦钧嘴角轻挑,“查的很顺,但不得深究。”
肃王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关乎国祚。比起现在就将你们这些人赔进去,本王宁可先不深究到底。利弊相生,否极泰来,你可明白?”
“彦钧明白。殿下放心,此案上,彦钧只求两件事。肃远公申冤,锦初无事。”
肃王与他只对视了一眼,便放心的让他先去了。
陆彦钧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朝肃王问道。“下官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那位彻辰台吉的,他是个什么样的残废?下官望能补上这一直缺失的敌情。”
“孟太医说的,说是看着文弱,不能行路。马背上立身的家族,必是承不了大统的。”
陆彦钧点点头,与肃王再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走出肃王府大门,已近晚晌。方知有还等下在门口。
“元敬兄,刘则大人的事,虽然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与此案的关联性。但我还是想密查一下,哪怕为那军马案,也是值得的。”
“也对,你在总宪都察院里,查起来会更方便些。不过之恒,此事一定要小心秘密行事。对付老狐狸,可不能是寻常手段。”陆彦钧担心他的安危。
“放心吧元敬兄,我有分寸,如有眉目,我定随时找你。查刘则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完他轻轻与陆彦钧碰拳,又毛茸茸地笑开了。
陆彦钧眼有动容,此生得友如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