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
洲港市,庞都山。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刚刚结束,空气中尽是草腥味。
阮湉坐在院子角落的秋千上,枯枝般的小腿来回晃呀晃。
她看似并不在乎别墅内众人对她去向的争吵,努力想把自己荡得越来越高。
但是终究忍不住蓄满的眼泪还是证明了她还只是个孩子。
一个六岁时就家破人亡、严重营养不良的孩子。
豪门心里都门清一件事,谁要是惹了苏老爷子不开心,就万万别想再在华南谋到一份生计。
苏老爷子明明没那么爱做慈善,却偏偏在病倒前指名道姓的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阮湉找个好出路、好好善待这个孩子。
“善待?怎么善待?这么早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说得难听点,这不就是克星吗?”
“可不是?这孩子说是聪明,但是聪明有什么用啊。气场不对,谁家敢要。”
别墅内来得都是在洲港能说得上话的,众人装模作样地相互推脱,最讲究风水的豪门们都不想要这块烫手山芋。
“要我说,苏家也是大势已去。苏老爷子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那个儿子也是一点不争气。”
“最新竞拍的那块地皮,可是稳稳落入了贺家的口袋中啊…”
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人精?
众人迅速捕捉到了开口之人话中的含义。
洲港这是要变天了。
“哎,不是说今天大家聚一下讨论这小女孩儿的去处吗?贺家人呢?”
一位贵太太连忙在大厅里四下寻找着贺家人的身影。
“各位,贺总和夫人今天出国考察去了,实在是没空…就让我来参与一下。”
看清开口的人是谁,贵太太的脸色不禁黑了几分。
贺家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不重视到只叫家里的佣人来了吗?
贵太太正了正神色,还是硬给了女人一个笑。
“你们贺家,没来一个能做主的吗?”
佣人神色染上了一丝为难,四下寻找起来:“哎?刚刚还在这里的…小少爷人呢?”
阮湉其实一早就注意到秋千边出现了个身影。
男孩儿最开始没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了口。
“给你吃糖。”
他的声音倒是清透又温暖,叫人完全没有什么陌生感。
阮湉没回答些什么,只是慢慢将秋千停下,就这么看着眼前人一点点剥去糖衣。
下一秒,男孩儿就不由分说的把糖果递到自己嘴边。
甜味还没在嘴里蔓延开来,眼角又多了一丝柔软的触感。
男孩儿擦起眼泪时的动作温柔又仔细,和他漂亮小脸上像是展露出的痞气和不屑十分不符。
“他们都不要你,你就跟我回家吧。”
“我家又大又有钱,你想怎么和我玩就怎么和我玩。”
阮湉懵懵地听着,试图从大脑里找到应对这种善意的措施。
思考了很久,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贺忍,快回家啦。”
注意到男孩在她身边。佣人略显着急地赶了过来。
阮湉清楚,此举之意自然是不希望家里的小孩和自己扯上关系。
她说不出告别的话,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洗刷过后的清明。眼神只是紧紧地锁定了男孩离开的方向,想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自己的脑海。
命运的风转动齿轮给出了答案,却没有按照他们原本设想好的方式。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
十三年后。
依旧是洲港市,庞都山。
阮湉正拉着行李箱,有些迷茫地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
做了沈家十余年的“乖女儿”,这原本也是她设想好要离开的时候。
真千金沈邻鸢终于被找了回来,沈父沈母正碍于如何同自己开口。
就单凭养育自己这么多年的这一点来说,阮湉也不会让这夫妻俩太为难。
就是接下来的去向得好好思考一下。
其实这些年阮湉的名声一直都很差。
首先,她原本就不是富人圈里的孩子。
阮湉的父母是一对普通人,她并不知道他们和那个已经是植物人的苏老爷子有什么关联。
他们因为一场事故去世后,自己就这样被这家嫌弃那家拒地推脱了一大圈。
其次,她这个按照那群同龄人嘴里“压根不配给他们提鞋”的存在,又总是在各个方面将他们碾压。
敢问哪位少爷小姐能受得了贵族学校的第一名竟然是个克死全家人的“野鸡”?
偏偏这野鸡还长着一张甜美的脸,是个笑起来时会露出酒窝的大美女。
你别说,貌似还真有人能受得了。
那就是贺家的老二,贺忍。
他总是出现在阮湉的周围,时间一长,人人都觉得他们之间有点什么。
时间无情竞过,苏家再也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存在。他们的产业这几年不断缩水,苏家目前的继承人却固执的用着天价设备给老爷子续命。
此刻,贺家才是洲港的天。
有贺忍这层关系在,这些年里似乎没人敢再轻易找阮湉的麻烦。
但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心烦意乱的时候,阮湉就会吃一根棒棒糖。
走累了,她干脆把行李箱放在路边,自己坐在上面休息一会儿。
大学的宿舍没办法再申请加入,校外租房子的事也得从长计议。
最近一直躲着自己的“男朋友”贺忍始终杳无音讯,这里的别墅区也叫不了车。
思绪正翻飞之时,一辆算不得熟悉的阿斯顿马丁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自动降下,阮湉终于看清了驾驶位上的男人。
优越的眉骨下是一双淡漠的眼眸,似乎总是不见悲喜地欣赏着呈现在他面前的一切。
精致的五官虽然给人的视觉带来了一定的愉悦感受,更难以描绘的是他周遭那股与世隔绝般的清冷气质。
这或许就是贺敛和贺忍最大的区别吧。
毕竟贺忍那小子浑身二世祖的痞气,总有种要和全世界对着干的叛逆。
不过,平日忙到一眼都难见的贺敛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自己开车出来。
阮湉看着这张外界所形容和自己“男朋友”一模一样的脸,并没有先主动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