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渐渐散开，又被收了回来，见应识青清醒，识卿的目光又看向了应识青手腕上的千丝红线。

识卿才刚动了一下指尖，应识青便立刻察觉到，他将红线往手腕上收，缠绕了几圈，松垮地垂在手腕上，将手往背后一放。

“替人揽下寒意，虽然我不知你如何做到的，但双倍寒意在一个人身上，恐怕不好受。”应识青低沉开口，死死盯着他。

若非情况如此，识卿恐怕不会解开千丝红线，将真相藏匿到最后。

他也不知为何要去插手应识青身上的寒。

可他能通过千丝红线察觉到，那人分明有一丝鲜动的挣扎，所以犹豫了一下。

识卿撇开了头。

就在这时，本是黑蓝一片的水渊地瞬间亮了起来，他脚底下踩的也不是水沙，而是冰层，像是蓝色的结晶，如同璇宫天最外层薄薄的蓝晶。

往前走能看见如同冰锥的柱子竖起七个，条条黑链将一个蓝发鲛人困住，沉重的链子锁过喉脖，缠过腰身，拉扯过双手腕，所扣皆是命门。

散发着蓝色浅光的硕大的鱼尾，没有生气地垂落在地。

鲛人的长耳极尖，蓝发长而卷垂落在背后，他安静祥和地垂下头，下颌碰到了锁骨。衣无遮拦的心脏处被一柄长剑贯穿，冷剑上有着干涸不了的血迹，依旧鲜明。

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显狼狈，就像是安静睡着了的王子一样，醒来之后依旧端庄不俗。

“他……死了？”应识青眸中闪过遗憾，等他反应过来时被吓了一跳。

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那又为何会遗憾。

他刚开口想问识卿，七根柱子后有道不善的声音响起：“你所见的遗憾，是他身上发生过的故事。”

识卿动了一步，拦在了应识青身前，眸光落在七根柱子后方。

“你们惊扰了我家殿下。”

柱子后走出一个人，生着一副冷白的面孔，全身上下透明，双眸却可见的深邃，眉浓而锐利，鼻梁要比常人更高挺，他身上缠绕着一股黑气，将他整个人吞噬其中。

“恶煞？”应识青盯着那人，半晌吭声。

洛非面上依旧冷冷的，听到这句话难得露出鄙夷。

洛非身上的冷是不善，是一种生死无常的怨恨，是世间一切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无畏。

“是你将他囚禁在这里的？”识卿极轻地觑了一眼洛非，并无其他神色。

洛非却显出一丝可见的暴躁，眸光变得阴鸷：“不是我！是世间最毒恶的爱恨情仇。”

是他囚禁的，铁链锁命门留下一个没有魂魄的躯壳，为护躯壳不朽，日夜看守，识卿一眼便知道。

“为何编梦？”他见洛非愿意交流，又问。

“那不是梦！那是不公！凭何只记得童听雨？忘记我家殿下！？”

听雨街道，听雨女神。

这样的传闻，应识青曾经听过无数遍，世人皆说听雨女神的爱不得善终。

那到底怎么样才叫善终？

怎么样不叫善终？

凡人为这个问题困扰了千年不下。

直到许愿特别灵验的池雪谷在凡间闻名之后。

凡间又多了另外一种传闻。

传闻，听雨女神，曾经有过一段得以善终的爱。

那些传闻无论是放在戏阁，还是茶后饭后，都裹了一层纱雾，总是不清不楚，虚实难分。

所以应识青只是听听，从未探究过虚实。

若是千年以前，在听雨身上，真的有过不为人知、被岁月抹杀掉的真相呢？

若是世间真有人记得真相，并愤愤不平呢？

最后化做死灵恶煞，是不是要生出无端的事？

只是那个人并没有如此做，而是用了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

以自身代替故事里的人，在凡间编了无数场梦。

只是想问一个公平，只想要一份记得。

“你们寻来不是因为好奇吗？不是想要一份真相吗？那我便给你们一个千年往事。”洛非沉甸甸的声音传过。

识卿抬了一下剑，剑尖立刻闪起一缕蓝光，他身影刹那消散在原地，直往洛非额间刺去。

应识青隔着水听见识卿一声极其浅淡的嗓音。

“不劳烦。”

瞬息之间，应识青还在愣神的时候，识卿已经落在洛非面前。

长剑直对他的额心，即便是魂魄，洛非也感受到无尽威压和无端寒意。

那些被剑气卷动的寒水伴着风，似乎要将洛非生生撕碎。

应识青呼吸停了一刻，他甚至以为，识卿就这样准备将洛非再杀一遍。

可识卿仅仅止步于那一刻，剑尖依旧抵住洛非的额间，那光亮缓缓渗入他的魂魄。

应识青不知他要做什么，马上落到识卿身旁，他才刚步地，识卿的剑影瞬间朝他而来，那抹光亮沿着剑身扫过他身上，居然将他裹了起来。

“带一个人有点麻烦，只好附身在记忆的某样东西里了。”

识卿的话音刚落，蓝光放大数倍，刺的眼睛睁不开，应识青稍微眯了一下眼，昏天黑地，天旋地转之后，意识朦朦胧胧。

应识青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摸不着头脑，但机敏下很快明白了。

识卿带他去了千年之前的记忆里，这种做法有一个专门的词称呼，叫做化怨，或者寻煞因。

应识青也不知混沌了多久，神识渐渐苏醒之后感觉十分不自在，像是被困在了一处狭小的空间里，伸展不开手脚。

他的神识很小一团，还没能有形，却已经清晰地看见识卿的神识在黑暗里化成了一个与自身模样九分相似的极其小的人，正盯着什么。

“上神，你以前也是这么进入记忆的？”应识青满脸悲催，欲哭无泪道，这实在憋屈。

“念青一剑，可直接入记忆，只是要多带个人就不行。”

所以有些事只能他一个人完成，别人，也没有人能代替得了。

应识青愣了一下。

即使身上看不见千丝红线，他依然下意识想找找：“千丝缘，应该也可以入记忆。”

他说的其实不确定。

只是千丝红线和死灵恶煞之间似乎有点渊源，说不准也能做这些事。

但识卿并没有反驳他的话，说道：“你不会。”

应识青：“……”

听天权上神这话的意思，还真给我猜对了？

还有，谁说我不会？

应识青那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到了嘴边又被不可辩驳的事实压了回去，收起了尖牙，沉默了一会。

确实不会。

但他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