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与寻常人不同。
其实他的想法,别说是人,连神都会叨唠他几句“多此一举”“没必要”之类的话。
所以他从不会奢望别人能懂。
“殿下说的有理,岁年里,殿下身上总会多出一些什么,少一些什么,所有情绪在同一时间不可能完全相同。”
或许与洛爵待多了,洛非能发现那种巧妙的变化,能理解洛爵所说的不同。
无尽海里的鲛人族,有一大半愚蠢、愚钝。
他们都知道洛爵王子蛊惑天下无双,却不知道掌握蛊惑的关键,正是因为洛爵的那种执拗,那种别人没有的细致。
洛爵提着长明灯缓缓朝前走,喧哗里却听见了一丝争端敌对,那些暗里的声音渐渐近了。
街道人群动乱到了洛爵这里,有道黑影来回穿梭在人群里,白影紧追不舍,洛爵敏感地嗅到了血味和浅淡的妖气。
那道黑影见甩不开白影心里微恼,他已经受了伤,僵持不了多长时间,所以途中他想到一个对策,挟持凡人。
于是豹妖不知瞎了哪只眼睛,偏偏挑上了洛爵。
千钧一发的那一刻,有道疾风直掠洛爵,因为在凡间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反而被豹妖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命门。
豹妖的利爪弯长,对着洛爵的颈侧,停下了匆忙逃跑的步子,警惕地看着白影飞快到来:“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童听雨掠来时,将此地布了一道阵术,担心惊扰其他百姓。
于是白光里流动着的符文,圈起了那一小块地方,似是立入了虚空之中,造起了另一片空间。
洛爵不慌不忙地抬了一下眼,看见童听雨身影已经落在了身前。
她惊呼一声:“洛公子?”
洛非开始在贝壳里待得不老实,“见鬼,什么缘分?”
确实,什么缘分这都能撞上。
什么运气,那只妖跳过千百个人,偏偏挑上了洛爵。
那只化了人形的豹妖声音格外嘶哑:“你们认识?那好办,放我一条生路,我放过他。”
“好,我答应你。”童听雨并没有犹豫,直言道。
所以在那一刻,洛爵错愕地看了童听雨一眼。
凡间能化做人形为非作歹的妖少之又少,也很少有法士对付的来,但若是真将其杀死,所得妖丹必定会使修为大涨。
洛爵并非完全生养在无尽海里的王子,无尽海有争端,神亦有贪欲。
他懂人性贪婪,利益关系面前,所有都不值得一提。
所以童听雨的话让他很意外。
“好,你说的,你可别反悔!”豹妖飞快扫了周围一眼,准备找好逃跑的路线。
童听雨将阵术收了起来,符文在圈中流转,白光渐渐消失,豹妖无心恋战,将洛爵狠狠往童听雨面前一推。
洛爵极轻地蹙了一下眉,豹妖力道很重,他又不能暴露法力,颠倒下肯定会摔在地上。
童听雨也不顾豹妖,一步上前将洛爵扶住,掠来的风里一股秋寒,少女嗓音九分关心:“小心!”
洛爵稳稳撞在童听雨怀里,秋寒风里带着一股清新的海香味,像是沙滩上的裸露的珍珠,沙与珍珠,清风与海,尽含其中。
那味道裹在风里,撞了童听雨满怀,她瞪大眼睛终于明白为何今日他会问出那么奇怪的问题。
因为这个人身上,自带的浓重海味,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代替的。
洛爵有一瞬间怔忪,很快丝毫不乱地从她身上退开,点头道一句:“谢谢。”
“不客气,反正你也是因为我受的连累。”童听雨抬了一下眸,眼尾轻轻一弯,朝他莞尔一笑。
童听雨收了笑意后又问:“不过,你为何不害怕?”
寻常凡人定是吓破了胆,但洛爵从始至终都一副淡淡的模样,丝毫不慌。
“凡间妖物并无可怕之处。”洛爵提着的灯芯晃了一下,秋夜的风卷起干沙。
童听雨望了一眼房檐之上,迅速转身到洛爵身前,一抬手将洛爵掠了上去:“下面不方便说话,上面去。”
洛爵抬了一下眼,轻轻往童听雨看去,见她一脸洒脱无忌的模样微微愣了一下。
就算在神仙里,他也很难见到如此女子。
话语总是突然,动作总在人的意料之外。
童听雨稳稳带着洛爵落在檐上,松开他的腰身,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只是一瞬间又消失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
她随着过路的风,不拘不束地在屋檐上坐下,被扎束起的长发几缕飘落在身前:“你见过其他妖物?”
洛爵站着没有答,反而问:“法士修行,捉妖除妖,都是奔着长生不老而去,若是如此你为何救我?”
童听雨抬了一下头,一双清凉的眸子盯着他的背影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我并非奔着长生不老去的,我只是幼时想保护自己,长时想保护别人。”
洛爵轻微怔了一下。
童听雨眯了一下眼,笑意并未完全散去,她抬了一下头往天上的月亮瞧了一眼,自此没移眸说:“若是杀坏妖却罔顾人命,岂不是成了和坏妖一样的人?那我便不配做法士。”
洛爵轻轻垂了一下眼,在屋檐上儒雅地坐了下来:“为何妖前加个坏字?”
“因为妖也有好有坏。”
“你遇见过好妖?”
童听雨极缓地顿了一下,良久后才开口道:“遇见过。”
洛爵没有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夜里的风声渐渐大了,浅淡的青烟自地缝里飘起飘落,远处可见的青山笼罩在薄雾里,长明灯的火光星星点点坠在青山云雾上。
洛爵忽然问:“重阳他们都去祭祖了,为何你没有去?”
童听雨沉默了好一会,她往雾山看了一眼,终于说道:“我连自己祖先都不知是何人,怎么去?”
这次换洛爵沉默。
过了良久洛爵才开口:“你是谁养大的?”
“那只好妖。”童听雨并无隐瞒。
对于她来说,若是想要哄骗什么,还不如不答。
她交朋友向来看投缘,只问一个姓名,临走时总会说上一句有缘再见。
世间缘分并不是全巧,她已经记不清说过多少次有缘再见,能真正有缘再见的人,少之又少。
若是真遇见,她也会再聊上那么几句,哪怕是数面之缘,也被她归于朋友。
君子之交淡如水。
她也从来不介意有人问她,她心直口快,有问必答。
也不害怕自己会透露什么,就像很平常的过路客一样,答一两句话,其实无伤大雅,更不会真的无缘无故带给他人祸灾。
因为萍水相逢,点头之交,真的淡如水。
不会有人去探究,也不可能有人真能从一言两语里探究到什么。
洛爵也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是法士么?”童听雨问。
洛爵将长明灯端放在屋檐上,夜里朦胧,低沉的嗓音开口:“不是。”
“凡人?”童听雨疑声而问,没过片刻又被她一口气否认,“不像。”
“相信神么?”洛爵清澈明朗的眸子映着天间照过街道的月光,很远有点淡薄,却很明亮。
他的声音极为平静,就像是强劲的罡风拂过静湖,却泛不起涟漪。
他和童听雨有着一样的想法。
萍水相逢,仅仅一言两语,那些笼在黑夜里的寂静,裹着层薄薄的纱雾的话,其实微不足道。
因为明日便会分道扬镳,或许再也不见。
所以他不怕传闻,于他而言不过世间转瞬即逝的烟花。
“你问我们法士信不信神?那自然信。”童听雨极轻地笑出声,她并不会探究太多。
“你若是神的话,是从无尽海里走出来的吧?”童听雨歪了一下头,眸光映在洛爵高挺的鼻梁上。
洛爵细微地眨了一下眼:“你怎么知道?”
“海水味很清新。”童听雨抬了一下眼皮,嗅过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海味说。
洛爵怔了一下,他抬起蓝色的袖摆落到鼻尖上闻了闻。
他没有闻到海水味,反而嗅到了街道上与百姓摩肩接踵而过,沾染上的雏菊香,很淡很淡。
于是洛爵见他皱了一下鼻子,又松开,可惜道:“海水的味道,并不好闻。”
童听雨愣了一下,在她心里,其实觉得洛爵应该喜欢海,“为何?”
“尸体,血腥。”洛爵并不想多提,淡淡回了四个字。
童听雨明了。
凡间传闻总是有很多种,但都不会是空穴来风,总该有所依据,有所见闻。
无尽海连接着两处地,凡间和神仙的地盘。
曾经也有凡人驾着一小帆舟往无尽海里漂泊,就像是那些神仙妖鬼一样,想要去看看天地的尽头。
然而那些下过海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
于是凡间有了无尽海不太平的传闻。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尸体都该沉入海底。
所以童听雨明白,海底里,在清蓝的表面下或许真的不堪。
“那你是什么神?”
“他们称我们为海神,其实我们不过一群生长在无尽海的鲛人。”
童听雨眸光亮了亮,稀奇地往他身上仔细瞧去:“鲛人?传闻鲛人之尾极美。”
传闻并不假。
但传闻后还有一句,鲛人尾极其珍贵。
洛爵并没有说话。
点头之交淡如水,点到即止,谁都不会影响谁。
所以童听雨在说完话的时候,连忙转移了话题:“洛公子讨厌那味道,所以才留下?”
“一半。”洛爵的声音很温沉,长明灯的火芯被秋风吹得一晃一晃,淡红光色落在半侧脸上,显尽了温和。
洛爵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刚才那只妖,你追杀他多久了?”
“说来,也就三年。”童听雨说着,将身子往后仰,懒洋洋躺在洒满月光的屋檐上,似乎准备夜不归宿。
三年对于凡人来讲,其实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洛爵问:“就那么干脆地放弃了?”
童听雨慵懒地打了哈欠,像是夜里泛懒的猫,她垂了一下眼:“他若是不再为非作歹,谁乐意管他。”
“凡人生老病死,难道你真不愿意长生不老?”洛爵依然多问了一句。
有那么一瞬间,淡红的光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屋檐之上,亮起一片光照在洛爵脸上。
真的很像是神。
像是一位喜欢惯了凡间包子,山野,和四季的神。
童听雨彻底将懒洋洋的眼皮阖了下去,很久没有答话。
曾经也有过一个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只是那人目光带着隆冬的凉意,虽然活在凡间,却总不能真正融入进去。
她记得她当时垂了一下眼,那个人却很失落遗憾地说:“为了我,也不愿意么?”
那一天,她如同今日一样,再没有话。
良久过后,童听雨才重新睁开眼,望了一眼黑幕的星火说:“谁知道呢,或许将来真有那么一天。”
深秋再也没有回声,她极轻地偏了一下头,屋檐上已经没有了人影,似乎从始至终只是她一个人在暗里朦胧。
只是有人为她留下了一盏长明灯,证明方才有个人,确实在这里与她侃侃而谈。
洛爵轻手轻脚地回了客栈,在屋内盘腿而坐,发着怔。
“殿下,你怎么了?”洛非急促地问。
“无事。”
他心里想。
其实长生不老也不好,一千五百年里,他失去过,得到过,因为时间太漫长,一切又显得微不足道。
他遇事从来不慌不忙,内心总是毫无波澜,他很平淡地看开每一次的失去与得到,于是在缓慢的时间里渐渐变成了不在意。
一千五百年,对于神来说,其实眨眼一瞬,十分短暂。
生死世事,向来无常。
以至于他真的可以了无牵挂,一生游荡。
他会在相同的地方,在千年里徘徊无数次,每一次花开花落皆不同,可冥冥之中,其实又并无区别。
因为他的生命太长了。
他甚至见过凡人转世轮回,相同的灵魂,组成了不同的躯壳,遇见了不同的人,度过了完全不一样的一生。
他那双淡淡的眼眸有时居然会流露出羡慕,因为他们每个人,生生世世总不会真的完全相同。
他不喜欢一成不变,若是他也能堕入轮回,转世成人,或许他比现在要高兴数倍。
“洛非,我们什么时候会死?”洛爵忽然问。
洛非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说:“万年之后吧,若是神仙不想死,有很多办法。”
死亡这个词,离他们太遥远了。
洛爵的修为比寻常神高出不少,更是轮不到提死字。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洛非觉得,他家殿下永远都不会死。
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匆忙。
只是洛爵身在凡间,总不会将白昼黑夜放在心上。
当年那位十六岁的童听雨,也已经长成十八岁落落大方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