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听雨跟在洛爵身后。
原来晶蓝色的宫殿并非只有卧榻,屏风,茶几,案台这般小。那地方很大,高耸的柱子后蜿蜒着华丽廊道。
廊道上行走着宫中侍卫,他们生长着鱼尾,全部都是鲛人,只是没有哪条尾巴比洛爵的更大更好看。
途中会遇见一些人,华服银饰,郎才女貌,皆朝洛爵行礼。
“见过殿下。”
童听雨偏过头,抬起眼,目光落向比她高上不少的洛爵身上。
她一直觉得洛爵如同深海王子。
没料到,他真是王子。
洛爵带她去了一座珊瑚礁岛,那里有红白相交的珊瑚群,目不暇接、五颜六色的鱼,浅青的水草,还有遍地夜明珠。
洛爵没告诉她,这是哪里,但童听雨的直觉告诉她,这里定是不凡之地。
他们穿过水草和珊瑚礁。
童听雨时常会伸出纤细的手指,掠过海水,荡起涟漪,触摸到滑软的水草会忍不住轻笑。
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在洛爵一千五百年的寿命里,十九岁的童听雨真如同孩子。
洛爵带着童听雨停在了一处海水清朗的空地,浅红色的珊瑚高过了洛爵的头,像是宫殿里,墙上的花纹。
他们身处珊瑚岛的深处,洛爵掌心蓦然挥出一道法力,正中那块蓝色的珊瑚团,法力并没有伤到珊瑚,反而扫出了一条路。
洛爵走在蓝珊瑚前,挑开了一个苍白似雪的贝壳,掠出了一颗白洁珍珠,珍珠上流动浅色神力的光辉。
童听雨极为好奇地看了一眼,那是凡间从来没有过的珍珠。
“童听雨,送给你。”洛爵将珍珠摊开在手心,递到童听雨面前。
童听雨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失措,她微微愣怔了一下,结巴道:“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要。”
她避如蛇蝎般,从洛爵的身前退开。
洛爵轻轻垂了一下眼,他掌心里的珍珠渐渐生出一条浅红色的挂线,如同雪地里的寒梅。
“童听雨,这是无尽海的规矩。”
“什么规矩?”
“待客之道。”洛爵神色自若地胡扯了一下。
童听雨:“???”
她其实不怎么信:“我读书少,你可别诓我。”
“不骗你。”洛爵轻声说。
童听雨将信将疑,见到他把珍珠呈到自己面前来,她才动了一下手指。
“童听雨,你什么时候回去?”
童听雨没有动,抬了一下头望向他如海的眸子,有一丝错愕:“你要赶我走?”
“不会,我会送你上去。”洛爵眼睫轻轻阖了下去,避开那道目光说。
童听雨顿了一下:“怎么,你不跟我一起?”
“离家太久了,我会留下来。”洛爵嗓音依然温温沉沉,似乎只要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难以辨别真假。
童听雨终于抬了一下手,收下了珍珠,她微微低了一下头:“还能再见么?”
这一次,习惯说有缘再见的女子终于改了口。
她并不再说缘。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缘分多么浅淡。
不然她明明同很多人说过有缘再见,最后真能相见的人寥寥无几。
还能再见么?
她在心里想。
她居然开始舍不得离开一个人,失去一个人。
他们或许早已经不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但他们又并没有打过几次交道。
应该不能了吧。
她想。
毕竟神和人的殊途太大了。
“童听雨,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洛爵说。
后来,童听雨回了凡间,洛爵留在了无尽海。
分别的痛苦,于他们而言就像是老天下了一场凉雨,凉到了骨子里,喝了一坛醇酒,醉的分不清虚实。
所以那一天到底如何分别,他们都选择遗忘。
其实他们只需要记住对方就够了,那就是世间最为朴素深厚的情谊。
洛爵坐在榻上,苍白的脸如同罩了一层灰,他阖上眼,已然不见清澈。
洛非担心的声音传过来:“殿下,你怎么会如此?就算是损耗元神也不至于这样。”
“那只蛊太强了。”洛爵抬了一下头,晶莹的汗珠布满了他的满头。
那只蛊,最少存活了几千年,不然绝无可能伤到他。
可也正是因为童听雨身上的那只蛊,他心里才越发不安定。
他想去追溯根源,追溯虚无缥缈的前尘往事。
世间有很多神,都知道前尘往事这种说法。
可真正能机缘巧合知道的,却寥寥无几。
因为法则如此,阻力强大。
世间缓缓流转循环,需要平衡。
洛爵也不例外,他没有遇到所谓的机缘巧合。
修养过后,再一次来到凡间。
无尽海里没有白昼黑夜,流水也记不住时间,可洛爵清楚,不过三年。
那一年,凡间隆冬连续下了十天大雪,苍白如云天,淡红的梅,成了白雪里最独特的色彩。
洛爵一身蓝袍,走在雪里,清澈透明的蓝眸相映在街道的梅花上,带着一股惊艳。
从前他说要看凡间的雪,可隆冬除了在客栈的窗棂前观望,从没下去过。
曾经窗棂上一层薄薄的白雪,洛爵用手指轻轻拂了一下,放在眼前细致观察过。
无尽海看不见雪花,雪花总是被深蓝的水吞噬,将水染得很冰凉。
洛非见殿下好奇,便问:“殿下,为何不下去看?”
洛爵将手轻轻放下,对着窗棂外垂了一下眼,他的目光扫过苍白雪地,只淡淡说了一个字:“脏。”
洛非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殿下,雪那么白,哪里脏了?”
“我脏。”洛爵垂着眼散漫无意,轻声说。
当年洛非愣了好久。
因为在他看来,来自无尽海的王子殿下,是最漂亮干净的存在。
他常年在海,一尘不染。
但后来洛非也渐渐明白,无尽海里死了无数人,白骨森森,血腥、腐烂。那些味道洛爵闻到过,那么便会沾染。
凡间的雪太白太洁净了,所以洛爵不愿意踏上去。
如今,他从海里上岸,却是不得不踏上了。
洛爵垂着眼,蓝色长靴踏在雪地里,愣了片刻。
他想若是再抬眼,会不会看见童听雨。
所以他在苍白的云海下,大雪漫天里抬了一下眼,然后怔住了。
他看见一位黑裙女子缓缓朝他走来,她手中的冷剑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痕,她抬了一下眼,看见洛爵的那一刻,恨意泯灭了人性。
那是童听雨,满身煞气的童听雨。
洛爵抿着嘴,见童听雨离他越来越近,煞气越来越浓,他动了一下唇:“童听雨,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