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帐下谋士仍有疑虑:“大司马三思:全军尽出,若有诈——”
“有什么诈?”完颜铎把朝廷的通缉文书拍在案上,“董圭家眷都下了大狱,头发都割了,他还有回头路么?”
“而且,我们潜伏的探子不也报回了消息,董圭所说一切无误吗?”
谋士默然。
子时,月黑风高。
卫铎亲率五万主力,衔枚疾走,直扑蕲春西门。
董圭一骑当先引路,朔雍大军跟着他,弃了官道,穿进一条狭长的山谷——董圭说,这条路近,一个时辰就到西门。
这条谷,本地人叫它石兴谷。
两山夹一沟,长二十里,最窄处只容两马并行。这是一条天然的埋伏线,董圭看出卫铎的谨慎和疑虑,解释道:“司马还请速速通过,此间易遭伏击,末将愿为先锋。”
卫铎被他诚挚的眼神和恳切的请求打动,暗自谴责自己的多心会使得诚意归顺的人寒心。
他悄声道:“你随我一起便是。”
朔雍大军前队进了谷,中队进了谷,后队还在谷口,五万人拉成了一条十几里的长蛇。
卫铎行至谷中,正要唤人前方引路的董圭。但却见董圭忽然拨转马头,朝着谷中一块巨石后一闪,不见了。
卫铎的血,霎时凉了。
“中计!后队变前队,退——”
“杀——!!”
一声巨响,撕碎了夜幕。
两侧山梁之上,火把如星河陡然亮起,一眼望不到边。滚木礌石裹着夜风倾泻而下,砸进谷底的人马堆里,惨叫声、马嘶声、山石的轰隆声搅作一团。谷口方向,凌朔亲率五千精骑,早已用巨木铁索封死了退路,火箭如飞蝗,把谷口的朔雍后队烧成了一片火海。
沈议立马于东麓高坡之上,望着谷底的修罗场,面沉如水。
这一局,他赌上了全部。
赌董圭的演,赌卫铎的贪心,赌这条石亭谷能吞下五万人。
他赌赢了。
卫铎到底是百战名将,绝境之中不乱,他亲自持刀督战,收缩残部,抱住谷中一座小丘,结圆阵死守,硬生生顶住了三面围攻。朔雍军到底是骑兵精锐,困兽之斗,凶悍绝伦——
战至天明,谷中伏兵竟渐渐压不住了。
沈议手里的预备队,已经全部填了进去。瞭望的亲兵飞奔来报:西麓三营被朔雍死士凿穿,口子正在撕开——若让卫铎凿穿西麓,接应上谷外的三万接应兵马,这一仗,就要从围歼变成溃败!
千钧一发之际,西麓乱军之中,一杆银枪忽然横空出世。
凌朔。
他不知几时从谷口杀了回来,一身玄甲已染成赤色,马过处,人仰马翻,硬是一个人一杆枪,把撕开的口子重新钉了回去。他身后的亲兵跟着他,一波一波往缺口里填,杀声震得山鸣谷应。
“凌朔在此——!”
这一嗓子,像一根钢钉,把摇摇欲坠的防线,生生钉住了。
又战了两个时辰,谷外的朔雍接应兵马被董圭带着三千“叛军”回身截住——这支最让朔雍意想不到的伏兵,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卫铎望着漫山遍野的火把,终于长叹一声,弃了圆阵,率八千残骑,从北麓一条樵夫小径,凿围而出。
五万主力,折损近半。
石兴谷中,尸骸相藉,溪水三日皆赤。
捷报传回武昌,满城沸腾。
蕲春大捷,阵斩万余,俘八千,卫铎仅以身免——这是沧越与朔雍对战的这些年中,从未有过的大胜。
朝廷的封赏流水价送进沈家:沈议再晋大将军,总督蕲春防务;董圭擢振威校尉,一门“忠烈”,家眷送还,赏金千两,并恢复了他的名誉;凌朔晋中郎将,赏御马十匹。
班师那日,武昌百姓夹道相迎,万人空巷。
沈议骑在高头大马上在漫天的欢呼声里缓缓前行。他经过之处,百姓拜伏如潮。
萧晏是在接风宴后,单独见到沈令仪的。
“你堂兄这一仗,”他给她斟了盏茶,语气随意得像闲话,“打得很漂亮。”
“殿下想说什么?”沈令仪抬眼。
萧晏沉默了片刻,把一份名册推到她面前,指了指其中一行小字:“屯田农兵三千”。
“石兴之战,我听凌朔说俘了八千。”他说,“押送武昌的,只有五千。”
沈令仪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或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干涩,“是伤亡、逃亡....”
“令仪。”萧晏打断她,声音很轻,“你是做什么的,你比我清楚。”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眼前浮起的,是班师那天,她站在迎接的人群里,远远看见堂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样子——甲光耀眼,顾盼自雄,接受着万人朝拜。
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长安号上,韩综被围之前,环视满船将士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不是臣子的眼神。
是看着自己东西的眼神。
窗外,冬夜的北风卷过长江,全都是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