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后,京都似乎发生了许多事。
文思茵经营着一家小店,忙得没时间关注这些杂七杂八。
她平日坐在案后头算账、理货、招呼客人。监生们来买纸,她也能搭上几句话,问问科考方向,时兴什么字体。
她生得清颜秀丽,说不上几句,那些监生们便一个接一个红了脸,速速买单离去。
生意不温不火,她也赚到了一些银子,晚上关了铺子去绣坊接母亲,两人一道走回将军府,路上说些铺子里的事,比从前在景阳时还要亲近几分。
她听说滏阳河的灾民闹到皇宫门口,太子被扣押进了大理寺监狱,这些日子,夏侯济没来找过她,她没主动往夏侯济跟前凑。
文思茵心里有数,这时候牵扯越深越麻烦,她跟他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搁在朝局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既然有银子傍身,也不必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梁奉告了病假没去东宫上值,周玉珍让文思茵带着熬好的红枣莲子羹去探望他。
“梁奉这孩子实诚,你们之间多走动走动也好。”
见梁奉时,他身穿一身家常的青布袍,袖子挽着,手里捏着一卷没看完的文书,他见了文思茵微微怔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文姑娘怎么来了?”
自围场见她与太孙月下缠吻,他便暗自神伤,回来后甚至有点茶饭不思。
文思茵将食盒递过去,语气坦荡,“听闻你染了风寒,母亲让我来送甜汤,身子可好些了?”
梁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好了,劳烦周姨母记挂。”片刻后,他又忙问,“文姑娘进来坐坐?”
文思茵正要往里走,却听见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梁新柔从外面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哟,文姑娘也在。”
她头上珠翠齐全,斜睨了一眼食盒,“我哥哥真是有口福,今儿个送甜汤,明儿个该不会送点心吧。”
她很不满文思茵前脚还跟太孙殿下卿卿我我,下一秒就缠上了她哥哥。
还以为文思茵会对太孙殿下多么矢志不渝,看样子是因为周明棠和夏侯誉好事将近,文思茵也坐不住了。
她绕了文思茵面前,手里的帕子慢悠悠地摇着,语气轻飘飘的,“文姑娘如今是大忙人了,东市那间铺子听说生意不错?也是,靠着将军府的名头,监生们哪有不捧场的道理。”
文思茵面上没什么波澜,“梁小姐不必这般拐弯抹角,有话请直言。”
“我哪有什么话。”梁新柔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文姑娘很有意思,太孙殿下为文姑娘得罪了哈里王子,半个围场都知道太孙殿下心悦你,现在又提着食盒来瞧我哥哥。这种八面玲珑的心思,一般人还真学不来。”
梁奉皱了皱眉,“新柔,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梁新柔扭头看他,一脸无辜,“我夸文姑娘心思活络呢,哥哥你急什么?”
她又转回来看文思茵,笑意收了收,语气带上几分尖刻,“文姑娘,我哥哥坦荡实诚,经不起旁人拿他当筏子,你若真瞧不上他,别轻易靠近他,省得他当了真,回头又落得一场空。”
文思茵沉默片刻,将手里食盒搁下,眼圈说红就红,“梁小姐放心,我送甜汤,是家母所托,没有旁的意思。若梁公子也觉得不妥,这甜汤放在这,喝不喝随你处置。”
说罢,她抬手蹭蹭没有眼泪的眼角,转身离开,梁奉在她身后叫她,她也没回头。
走出巷口,她沿着长街往东走,梁新柔那些话像细针似的扎在耳侧,不疼,可让人感到不痛快。
正要上马车,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文姑娘。”
文思茵回头一看,是夏侯济身边的何阳。他身着便服,站在街角的茶摊旁边,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见她回头,何阳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太孙殿下想见您。”
文思茵望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何阳见她面露迟疑之色,又补上一句,“殿下这些日子不大好,文姑娘若得空,便来一趟吧。”
文思茵想着当断则断,于是问何阳,“他在哪?”
“杏花坡下的小院。”何阳说,“殿下说您认得那地方。”
文思茵确实认得,那时候杏花开得正好,如今怕是都落尽了。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小院的门虚掩着,等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果然没有盛开的杏花了。
正屋的门开着,她走到门口,看见夏侯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瘦了不少。眼下两片青黑,下颌线比从前更为锋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分精神气,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茵娘。”他开口这样唤她。
文思茵站在门口,看他这副模样,原本想好的那些狠话忽然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她初来京都时也如此落魄,他默许她靠近,明明知晓她的心思也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如今夏侯济落魄,她身上却没什么让他贪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