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羚跃顿住脚步,原地摸索着翻看,果然质量堪忧的校服没挺得住,右边衣袖直接开裂,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划拉开的。
稍微一考虑就忘了跟上,不过林少初还算有点人性,停在原地,像座即将融化的雕像。
眨眼的功夫,雕像晃了晃,侧脸煞白,艰难地弯下脊背,左手撑住转角的墙面。
不会吧,不会是什么事故后脑震荡脑出血之类的脑损伤吧?就像电视上报道过的,出车祸的人一开始神志清醒还能说话,回家后没多久就猝亡的新闻……
天呐,任羚跃冷汗都要下来了,一个箭步冲刺到他身边,围着人左右打转,跟孙悟空画保护圈似的。
她不敢轻举妄动,碰易碎品一样轻轻撩开林少初的头发,亲眼确认没有伤痕和出血:“没摔到脑袋吧?嗯,没事,嗯,这也没事……还好还好,吓死人了快!外伤没有,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内伤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夸张。”林少初没什么底气地小声吐槽,清冽的嗓音压得有些含糊。
任羚跃立马炸毛,每根自来卷都气出了不同方向的个性:“我夸张?你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吗???后脑勺诶,随随便便一磕一碰的就完蛋,要么小命不保,要么长眠不起。”
“一楼的冲击力不会隔着你的手震坏我脑袋。”
“那也得看下落角度和运气。”
脸色奇差还嘴硬,任羚跃懒得废话,直接上手,试图把人倔强的侧脸扭过来看个清楚:“躲什么?”
“脏。”林少初偏过头,冷白皮肤上的汗珠断线般滑落。
“哈?嫌我手脏?”
“……我是说,流汗脏。”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任羚跃以某人原话反击之,紧接着斜了他一眼,神情里饱含“大惊小怪”的意味。
趁人一时失语没反应过来,她快速捻了下他的额角,果然触手一片凉意,具体症状也十分眼熟:“确诊了,低血糖。”
“中午没吃饭?早上给你的手抓饼也没动?”
“太油。”林少初声音低弱。
吃了多少就吐了多少。
任羚跃不知情,以为他浪费食物,半真半假地直呼:“暴殄天物,那点东西还是我眼疾手快才从虎口里抢过来的呢。”
外面卖的早餐哪有老马亲手做的香?她压根不稀罕吃。“虎口”倒是丝毫不掺假的,谢思远看着瘦剌剌一条,实则胃像无底洞,每天都装载大量碳水、红肉和蛋白质。
“虎口?谢思远?”林少初问。
“聪明啊,林老师。”任羚跃摸摸掩在衣摆下的裤边,从紧巴巴的侧口袋里抽出袋紫色的吸吸果冻:“一等奖,葡萄味儿的。”
紧接着,林少初看见她从另一边兜里掏出凤梨味的吸吸果冻,拧开猛吸一口,嘀嘀咕咕:“犒劳我自己,正义又勇敢,送佛送到西。”
日照当头,两人吭哧吭哧,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是回到了器材室,任羚跃是半架着大高个儿累的,林少初是头晕眼花虚弱的。
人不肯去医务室,她也不是怪力少女,没办法强制处理。不去就不去吧,反正器材室里也差不多。
回来路上,任羚跃特别留意他俩翻窗摔趴那片,没发现金属尖锐物。水池边冲洗的时候,她盯着伤口仔细瞅,基本确定作案嫌疑人为树枝或石头,倒霉蛋就不用打破伤风了。
林少初没感觉到疼。一开始是管不了太多,肾上腺激素作用,后来低血糖发作,有一段感官空白期。
再后来,也就是现在,任羚跃垂下眼,捏着棉签,明明专注到犀利的目光仿佛捕食的小花豹,指尖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碘伏拂过皮肤,代替刺痛的是水母摇尾巴的触感。
细密的痒意一下一下钻进皮肤,手臂轻颤着绷紧,他浑然不觉,却被任羚跃注意到:“疼吗?”
看起来毛毛糙糙粗神经,实际遇事冷静果断,为人热心又细致。
从置物架深处挖出来的小药箱,不是什么意外收获的惊喜宝箱,而是她早就存放在这里的吧。
林少初露出茫然的表情,眼神定定地落在半空,像在思考未解的难题,又像单纯在放空,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说:“不疼,很痒。”
目光探向左下方的置物架角落,按照约定,他拿来的那瓶喷雾剂正放在那儿,收回视线,眼前药箱里躺着一模一样的另一瓶。
会是那一天吗?以为她多管闲事替谢思远买药的那一天。
林少初生生抑下起伏的心绪,良久开口:“我知道你很善良,但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上完药,任羚跃眯起眼比划了下,开始缠纱布,轻描淡写道:“哪种程度?简单的应急药品,没几个钱还能图个心安。至于沙丁胺醇,救命的药多备点没坏处。”
除了感谢的话,林少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几乎没有思考,一股脑儿地掏出身上所有钱,全部给她。
这种时候又感觉平时冷酷无情的纪律委员好呆喔,任羚跃扑哧笑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劫呢。”
她当然没收,理由倒不是奉献不求回报,而是:“没零钱找你。这样吧,拿饭卡请我吃顿食堂就够了。”
林少初应下,两人分开后,他径直走向充值点。
当晚夜深,林少初戴上耳机,播放录音文件。
闭上双眼,器材室外浓郁的绿映入脑海,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光影细碎的摇曳声,慵懒的夏风声,蝉鸣不止的喧嚣声,鸟儿降落枝桠的声音,都是属于夏天的歌曲。
还有,意外闯入的少女笑声,搞怪、闹腾、狡黠,是最不和谐的那一个音,偏偏撼动大地,造就了最独特的合奏。
风吹麦浪的夜里,林少初写下第一首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任羚跃手忙脚乱地独自进行一次针线活儿。
虽然她手艺不咋地,但初中上过手工课,缝过小物件,基本功还是了解的。可惜面对的是走在时尚前沿的三中校服外套,紫灰拼接,光是找对大差不差的补线颜色就费眼睛。
堂堂优绩生忘性真大,连续把外□□丢两次。学校统一订制的校服每季就两套,穿三年,补订似乎还要层层申请走程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衣服落她手上了,只能好人做到底了。
不知道林少初家用的什么洗衣液,留香持久,特别好闻,还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些薰衣草啊、橘子柚子什么的。
初闻芍药玫瑰的花香最强烈,中和了清新的柠檬香气和奶甜的香草味,整体调调就香而不腻,温温柔柔地飘进鼻腔。
就是这衣服拿着跟烫手山芋似的,刚补完就被她火速扔进洗衣机。
明天一早还得在爸妈发现前收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