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坐吧,蹲着多累。”任羚跃挪一挪,让出半边垫水泥地的塑料袋。
林少初愣了愣,对上她的目光,大眼瞪大眼,空气停滞了几秒钟。任羚跃偏过脸,抬抬下巴催促,他才迈着两条矜持的大长腿走来,矜持地靠着边缘坐下。
两人之间泾渭分明,隔着一条小溪。
林少初伸出胳膊,露出白皙劲瘦的小臂,手腕线条利落,骨节凸起,薄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一点点浮起,蜿蜒起伏。
任羚跃指尖捏笔,翻转、摩挲、滑落,悬着腕轻轻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划过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开来,林少初几不可察地一颤,指尖微微蜷缩,手臂绷得更紧了些。
她开始回忆,边小声默背,边记下关键词:“……今天我将从居家防火、初期灭火、火场逃生、常见误区四个方面,和大家做一次分享……”
避开青筋浮现的位置,任羚跃定了定心神,提笔重复:「防、灭、逃、误」
“首先,居家日常防火。家庭火灾的高发原因,主要集中在用电、用气、可燃物堆放……”
她凝神投入,下意识画下分类讨论的大括号:“黄金灭火时间是起火后的一分钟,分情况决定灭火方式。如果是纸张、木头、布艺等普通固体,可以用水直接扑灭;如果是油锅起火,绝对不能浇水!正确做法是……”
“火场逃生时,把湿毛巾多折几层,捂住口鼻,弯腰贴墙前行,尽量贴近地面……”
楼梯间静悄悄,只有鼻尖蹭过皮肤的沙沙声,伴着她压得很轻的碎碎念。
林少初垂眸,放轻呼吸。
阳光斜照在少女的侧脸,她埋着头,神情专注,思考时眉头浅浅蹙起,偶尔停下笔,指尖虚空比划两下。头顶几缕呆毛翘起,蓬松卷曲的金发软得像棉花糖。
直到她满意地点点头,林少初循着视线望过去,眨眼间手臂画布上冒出一堆生动可爱的小涂鸦,墙壁、滴水的方巾、火柴人orz……微僵的肩膀骤然一松,他侧过脸,唇角上扬,低低笑起来。
听见笑声,任羚跃头也没抬,背稿间隙问:“开心?”
林少初目光游移,跟着那一簇呆毛轻轻摇晃:“嗯。”
“好哦。”任羚跃应声,忽而想起:“你之前不是问,捡到宝是什么意思嘛。”
心跳漏了一拍,林少初无声地点了点头:“嗯,我想知道。”
任羚跃继续扫过一行行提示语,似乎随口一答:“不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哪种意思?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阅读理解里作者卧室的蓝色窗帘究竟只是他喜欢的颜色,还是代表着悲伤的基调?
他连揣摩考试出题人心思都没办法做到十全十美,又怎能随意猜测她的心思。
她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甚至像敷衍,还不及背稿时万分之一的认真。
一股穿堂而过、徒留空荡的滋味涌上心头,林少初闭了闭眼,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执拗追问:“字面意思是?”
沉默片刻,任羚跃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眼眸清澈明亮,郑重其事:“意思是,你很珍贵。”
这话没头没尾没宾语,很珍贵,从何而来,又是对谁而言?一字一句地掰开来嚼碎,琢磨字里行间的各种意味,未免有些庸人自扰。
说完,她略显匆忙地别开视线,抬手,正要把垂落脸侧的碎发捋到耳后,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温热的指背与偏凉的掌心轻碰,不过短短一瞬,两人同时一僵,像被烫到,飞快地各自收回手。
任羚跃垂眸,轻咳一声:“好了,我要继续背稿了,现在开始不准跑题了昂。”
之后,她对着唯一的观众,完完整整,脱稿讲解了三遍,林少初录音计时,帮她把控时间,调整语速。
下午三点,科普馆内。
他们提前约定,只要任羚跃看向林少初左手超过三秒,就是需要提示的意思。
周围熙熙攘攘,林少初始终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侧身穿梭,耐心借着人群之间的狭小缝隙,脚步不停,快速跟着她介绍的方向移动。
万事开头难,刚开口时还有一丝紧绷,任羚跃下意识抬眼寻找,纷乱视线里,喧闹的声音仿佛都被隔远,陌生的人群成了模糊的背景,唯独一个清冷挺拔的身影清晰。
正对上那双沉静注视着她的眼睛,心底那点儿仓促的紧张,神奇地慢慢消散。明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气质疏离,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为了守住前排,不得不缩手缩脚,实在是认真得可爱。
人形小抄在面前,跟着时时移动,还会点点头提供情绪价值,稳稳的安心感霎时涌了上来,任羚跃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收回目光,继续讲解,愈发从容流畅。
如林少初所说,她记得清清楚楚,也练得足够多,现场全程没掉链子,甚至发挥得更出色。
科普活动结束,任羚跃一身轻松,蹦蹦跳跳地跟着领队,去办公室拿志愿活动的纪念品,两人都没发现什么时候身后多出了条小尾巴来。
五分钟后,她拎起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道谢离开。
一推开门就瞥见不远处等待的林少初,斜倚墙边,两手插兜。额前碎发垂下,遮住眉眼,影影绰绰,像罩上了层复古滤镜。
隔着几步距离,两人遥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起唇角,相视而笑。
任羚跃脚步轻快,小跑着奔向他,自然而然地举起双手。几乎同一时间,林少初抬起手,掌心相碰,几根手指不经意扣在一起,短暂交缠,又飞快分开。
“辛苦啦。”
“辛苦了。”
淡淡的暖意留在手心,两人眼底带笑,错开视线,并肩向外走去,回到队伍中。
谢思远竖起大拇指:“让我们恭喜小任老师,第一节消防知识课圆满成功。”
程颂宜迎上来:“小羊,你表现好棒喔!”
任羚跃谦虚道:“哪里哪里,多亏大家支持,咱们把纪念品分一分吧。”
在她的示意下,林少初放下帆布袋,任他们挤上前,自己退开两步,什么都没拿。
一整天又做人形挡板,又做提词器陪练的,任劳任怨不求回报,任羚跃都替他累,脑子里净琢磨着该怎么答谢他。
程颂宜挑完纪念品,兴高采烈地回来挽住愣神的好友,只听她神神叨叨地小声嘀咕:“完了,这回是我完了。”
“怕是沾上公交车效应了。”
公交车效应,又是哪门子生造词啊?
还没等她发问,任羚跃继续一副鬼打墙的纳闷模样,直直看向某一处:“我现在怎么一看见他,就莫名感觉安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