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应清皱起了眉头。
若死的是感情不深的牲畜,大多人只会觉得可惜;而若是自己的亲人,当事人则会被悲痛所掩盖。
而刘老头得知真相,是悲伤更多,还是愤恨更多?
他不能在这其中犹豫:“我还是选后者。”
路晚双闻言,有些讶然。
“纵然如许多人所说那般,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仍旧认为,经历这些的人,无论怎样都该去寻求真相,为死者讨回公道。”
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路晚双又想到自己。
现实的她溺死过后,会有人为她鸣不平吗?
会有人因此心怀悲伤,认为她死得不值吗?
燕应清与她近在咫尺,目光交错,其中似乎藏了万语千言。
他迟疑地开口:“发生何事了......难道、是你的亲人?”
路晚双摇摇头。
燕应清面色一僵,似是已然猜到:“是叔婶?”
路晚双难以回答:“我并没有说过......”
燕应清心下了然,那便是了。
父母在世时,叔婶便总明里暗里指责祖父的偏心;在父母去后,他们又容不下哥嫂的遗孤。
如此说来,也许那时候偏门心思就从心起了。
即便那时他只有祖父一人可以依仗,叔婶还是舍得对他下手。
燕应清不能不让自己狠下心来:“不管怎样,祖父离世的真相都该是让我知晓的,那些人也该付出代价。”
真正关怀他的人在九泉之下长眠,而恶事做尽的人仍在人世逍遥。
但他忽地面容稍缓,一双如墨黑眸添了亮光,郑重地望向路晚双:“这本是我一人的愿望,却借你之口托出,眼下终于明了。”
他双手再将路晚双的手捧住:“谢谢你。”
路晚双事后回想起来,他明明告诉过自己,夫妻之间不必言谢,但他那时的神情,却仿佛她真的对他恩深似海一般。
她对他说,自己平日在府上得闲时也会帮着他查探一二。
这样讲倒较为实在,毕竟她一开始就看不惯那两人的作风。
不是为他,也是为自己而已。
燕应清近来是有些不同,区别便是更多时候一个人待在书房。
有时路晚双偶然间进到书房里,见他似在给什么人写信。
在她原本生活的时代,互联网已经发展得十分发达。除了贺卡以外,路晚双几乎没给人写过信。
现在写信成了主流的通讯方式,她也不知道该给谁写。
现在没有的话,以后会有么?
她怕在这里待久了,会忘掉以前的事。
虽然她是回不去了,但在现代遇见和经历的那些,她不想忘记。
于是路晚双决定写日记,把能记起来的往事都写下来,也捎带了些现下发生的。
-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说燕应清是如何彻底沦为孤儿的,这一问题未免也太冒犯,路晚双就算再好奇也不能开口。
只等到秋嬷嬷那天悄悄告诉了她。
燕应清的爹娘一次出远门时,遭遇了山洪,此去便没能再回来。
秋嬷嬷回忆道,那一天三郎听了消息,木木然作不出一丝反应。
而老太爷,也就是燕应清的祖父,悲痛过后,才毅然担起了养育孤孙的责任来。
燕应清失去了双亲,得来的是祖父的分外疼惜。
但如果他有得选的话,恐怕并不想换得此。
他随祖父在老宅住着,与之相伴的便是叔婶和几个同堂兄弟。
虽有老太爷摆在明面上的偏疼,但背地里,燕应清没少被叔婶的孩子欺负。
那些堂兄弟看不起他这无家可归的孤儿,还经常拿话头取笑他。
但燕应清不把他们的嘲弄放在心上。
只要有祖父在,其他的仿佛并不算什么。
老太爷是将门出身,如今退老归乡。那时他不仅亲自教燕应清识字、念书,还告诫他:“读书与磨剑,旦夕但忘疲。”①
若能一辈子被护在羽翼之下,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可父母尚且不能一辈子陪他,何况是隔了辈分的祖父?
历经变故的孩子总惴惴不安,燕应清担忧的那天,还是来了。
好景不长久。老太爷身子骨一向健朗,但在某天却染上了风寒,本以为是不起眼的小疾,但病起来就止不住咳嗽。
叔婶为老太爷请来了城中最好的郎中。郎中诊察过后,说病者并无大碍,又开了几副药方,让人按时按量服下。
这之后,老太爷确实好了一些,还能不用人搀扶,自己下床到院中走走。
但不知怎的,好过这一时,后来竟一病不起。
老太爷在某一天晨起,又不住咳嗽起来,比先前咳得更凶,甚至衣襟都沾上点点血迹。
于是又请了那位郎中来,结果把完脉后他却摇摇头,说自己也不知病情忽重的缘由。
叔婶一听,差点当场骂他庸医。
后来再请了另一位郎中上门,重开了药方,只看老太爷能不能靠自己撑过去。
燕应清日夜侍候在侧,那时不过才十多岁的年纪,有时候还学着绞帕子,亲自帮祖父擦身换衣。
老太爷心里十分高兴,但身体依旧一日不如一日。
燕应清眼睁睁看着祖父愈发消瘦的身子,都不敢当面哭出来,心里明白,祖父是同他越来越远了。
老太爷也知自己大限将至,独独放不下最疼爱的孙子。
他是最清楚次子同儿媳的德行,他去后,不知会怎么欺负这无所依傍的侄子。
讲孝道与血脉都太虚渺,只有将那些东西牢牢握在手中,才能有底气地活在世上。
于是便有了路晚双所知晓的遗产划分,七成归燕应清,三成归燕怀德与宁秀兰。
老太爷临终前对他说:“吾儿,往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秋嬷嬷说着说着,都快哭眼抹泪了。
路晚双听完之后,有了些想法。
刚才她就觉得有一件事很关键——
为老太爷两次诊治的郎中都是二房请来的。
那其中会不会真有蹊跷?
她所能想到的点,自然也浮现在了当事人的脑海中。
燕应清写信给当年乡里的县令,正是要问那两位郎中的下落。
那时叔婶二人还没露出豺狼本性,但他们压在上头,他做不了主。
就现在而言,迟也不迟,他只想要一个真相。
这些事,他只告诉了自己的妻子。
“记得开头见过的那位郎中,祖父去世后不久就举家搬迁,离开了荥阳。”
“当时以为他是为自己医术不精而胆虚,现在想来,恐怕恰恰相反。”
烛火被风吹皱了一瞬,路晚双心也微晃,他们好似真的离那尘封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如果老太爷的死真与郎中的用药有关,那他到底是收人钱财,做了件多伤天害理的事。
“将军觉得问题出在哪位郎中身上?”
燕应清眉眼下一片冰凉,早已考虑过她的猜测:“我猜,两者都与叔父有关系。但第一位倒像是摆在台面上的......而第二位恐怕更为棘手。”
归根到底,这些都与叔婶的贪欲离不了关系。
路晚双也想,叔婶赶走先前的郎中后,再请来一位的目的,八成是为了掩人耳目。
“县令的回信到了么?”她问。
燕应清点了点头:“陈县令如今告老在家,好在对当年那位郎中仍有印象。”
“他找到了当年的编户籍册,一位郎中名叫黄桂华,八年前举家搬迁至雒阳,而另一位......人不在城中,但他的去向却奇怪地并没有记载。”
陈县令职权所在只够了解他们的流转痕迹,至于之后的事,就难以得知了。
路晚双有了些头绪,但不多。
“那你准备如何?”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