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话,大约准备燕应清的爹娘和祖父母的纸钱,分成一堆一堆的。
秋嬷嬷又告诉她:“今年要给夫人那边去世的亲人添份。”
路晚双还不知要烧给谁。
干脆给自己多烧些去,不能亏待自己。
从前她扫过的墓都不在这儿,为他们祭祀多少有些诡异。
思来想去,再有一个便是原主的生母。
她应该是个好人,路晚双也不亏待她。
燕家祖宅祖业不在金陵,坟茔仍立在荥阳,因此只在祠堂内做了祭礼。
路晚双被直往上冒的烟熏得眼睛疼,祠堂虽无风,但实在感到阴冷。
腾起的火焰并未堂内渡几分阳气,更让人心感阴阳两隔的无奈。
路晚双面对这些牌位,没有多大感觉,因为她不认识。
照顾她的奶奶又不是逝者,不能在这时候缅怀她。
而在古代生活得越久,对于她熟悉的亲人便感到离得更远了,心中泛出些不真实感。
燕应清用衣袖为她擦去颊腮无意沾上的尘灰,路晚双又蹲下来盯着火光无言发呆了。
只有原主的生母能牵动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
她不信沈如蓉嘴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难听话,母亲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那样好的一个人,她一定要想办法了解她更多。
路晚双再往里头丢了两把纸钱,心里想一些是给母亲的,另一些是给自己的。
如果她灵魂化作了两半,一半是死后复生的路晚双,那另一半会不会已经替自己上天堂了?
还是那句话,不亏待自己。
她转过头去看燕应清,火光将他的半张脸照得发亮。
眼下的燕府是冷清了些,但那些牌位后的,又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等去到死后的世界,是不是又是团圆的热闹场景。
届时便终于有人能为他们撑腰了。
燕应清面上并未有太多表情。
对自己诉说过无数次,却难以将这些托付给他人。
路晚双从前便懂过这般感受。
祭礼结束后,秋嬷嬷将熬好的一大锅豆羹,分发给府上众人。
路晚双接到第一碗,燕应清都在她后头。
秋嬷嬷笑着对她说:“这是‘五谷丰登’,快喝了暖暖身子。”
她尝了一口,是甜的。
“你这碗里面的莲子好像比我的多。”
“我又不爱吃,早知道该全挑给你。”
路晚双向右边望去,是瑞雪和阿昆说话的声音。
没想到他们都已经这么熟悉了,她欣慰笑笑。
阿昆嫌弃对瑞雪摆摆手:“我才不要,都是口水。”
瑞雪脸色一变,别过脸去高声喊:“谁真要给你了,不识好歹!”
路晚双哭笑不得,还真是小孩子脾性。
她碗里的豆羹见了底,燕应清又为她乘上一碗,还说:“晚上还有赤豆包吃。”
路晚双眼里又闪着期待的光了。
从前她就喜欢赤豆包,就不知府上做的合不合她的口味。
但她没想到的是,想吃还得她自己来包。
燕应清若无其事地对她说:“每年都这样。”
她才不信呢。
恐怕看她今年新来,逮着她压榨。
不过,燕应清自己捏起面皮动手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路晚双也舀了一勺馅料,有样学样地包。
幸好没让她从面皮开始擀。
最后包了整整几大盘,连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就算当点心吃,也是不少的。
到晚饭的时候,也没再顾及什么规矩,毕竟府上实在人丁稀薄,瑞雪、阿昆、秋嬷嬷之类的侍从都与他们同桌饮食。
若是过年的话,还会在饺子或者糖包里头放两片铜钱,象征整年的好运。
路晚双不知不觉热泪盈眶了,这还是两世以来,头一回体会类似阖家欢乐的温情时刻。
从前与奶奶的家,也是家,但总与现在的不一样。
夜晚府上点起了灯笼,晚风轻拂,令人不自觉捂紧衣襟的领口。
路晚双坐在庭中石桌前,浅饮一口热茶:“这样的节日,结果被我们倒过得没几分感伤了。”
“这样也好。”燕应清说。
好在哪儿呢?
今人犹在,逝去的人却再也醒不来了。
但这句话若反过来说,意思又不同了。
“下回逢年过节,我要在糖包里放铜钱。”路晚双托着脸,眉眼笑得弯弯。
不只她一人的愿望,燕应清亦是笑着点头:“好啊。”
她接着兴奋道:“那就只放一个,看我们谁能吃到!”
真想快些到说定的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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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燕应清收到了一封无名信。
信封将里头裹得严严实实,但拆开来看,只有仅仅一张纸。
他还猜想是哪个长官给他私寄的密函,结果看见内容后,他完全怔愣住了。
这是一封情信,没有落款,皆是些缠绵悱恻的词句。
他被引得像对方期望那般作想。
是她的口吻,却又不太像。
寄信人的目的是什么——离间他们夫妻二人,让她名声尽失?还是使他疑心发作,与她再无信任可言?
若达成这些目的,究竟有谁获益?
他不觉得这封信出自于她手,但却不经意触及燕应清更在意的另一件事。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再提起,当作就此过去了。
从未过去,反而才刚开始。
水面下的暗礁,方真正浮起一点边角。
新婚之夜,她念出的那个名姓,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