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紧依在锦心身旁,惯用奚落的口气。
“你......是上次的——子溪?”
“你还记得我,”子溪瞥了眼她手上沾的泥土,和丢在地上的匣子,“倒比我想得要聪明。”
她怎么能不明白:“你同时也是阿水,我母亲的亲弟弟?”
他浅浅勾了下唇:“是。”
“我本姓尹,唤为尹子溪。”
他用审视的眼神,扫过路晚双整个人:“你是路家的?”
路晚双抿了下唇,再点点头。
他轻笑:“你与她长得挺像的。阿姐从前,只是生着这张脸就要被旁人骂。”
路晚双脸色忽变。
如果眼前的他就是自己要找的舅舅,那他为何要对这么对她?
不是说......血浓于水。
尹子溪将她请进客室,命人上了茶水。
她仍是没敢动桌上的杯盏,只听对方娓娓道来。
“从前我们的父亲只做了一个小官,生活不算富足,但很幸福......”
但所谓好景不长久,命运总爱捉弄人。
“不知是哪一天,父亲到下值的时候却迟迟没有回来。后来问了人才知,他受指控贪赃枉法,被革职查办,押入牢中。母亲听闻消息,直接就晕了过去,从此一病不起。”
一切的悲剧仿佛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而他不过才十岁出头。
“阿姐先前还能找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做,但母亲的病实在花钱太多,只靠她一人填不上这些窟窿。”
“而就在这时,经过此地办差的路元越趁虚而入,找上了阿姐。”
他意味深长地望了路晚双一眼:“后来的你也知道了,不过那些细节,他们应该都不愿对你说起。”
路晚双听得更专注。她没有与生母的记忆,而路元越更不可能主动提起自己是如何将陷入绝地的单纯女子哄骗做了外室。
从生母的信来看,她不愿将自己的怨恨带至下一代,大概对此绝口不谈。
只有面前的尹子溪知晓,并且能告诉她:“路元越不仅答应为我们的母亲治病,还承诺奉上八十两银子,助尹家渡过难关......只要阿姐答应给他做妾。”
原本的条件都是羞辱,结果却是连妾都不如,只被当作一个无名分的外室。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阿姐了。”
“原本答应的银钱,路元越只给过一次,后面坚决不许我与阿姐相见,连寄信都不行。”
尹子溪自嘲说道:“我的阿姐......只是一个外室,我如何去讨得说法?”
“那最后......”路晚双听得心惊肉颤,眼观面前之人神色黯淡,是暗自将心中悲痛隐忍下了。
“最后?”尹子溪尾音略微上挑,几乎要笑出来。
“他们都不在了啊。”
路晚双仿佛被刺痛,因这末尾的一句话,让自己置身于不见光亮的万丈深渊。
她又恨自己,明知结果的事,还非要亲口再问。
“父亲在牢中没熬过去,母亲的病药石罔效,而阿姐也......”他不愿将话道完。
路晚双并不只母亲的死因,但眼前人放下了话头,她也再难开口。
“你不必感到抱歉,这些事于我是烂熟于心,倒有些麻木。”
路晚双暗暗垂眸:“我来汴州,本就是为了这些。”
尹子溪话锋一转:“不过,你可能想问,我为何不主动来找你,寻回阿姐留下的唯一骨肉?”
他一笑:“还在路途上给你使下绊子。”
路晚双嘴唇微张,一切都了然。被订满的客舍、无处落脚的小城、暗藏迷药的茶水、还有一曲悲哀的琴声......是因为他犹豫过?
她不禁问:“你恨我?因着我的存在,才让母亲想走也不能走。”
她还为母亲带来那么多的苦痛。
尹子溪闭目,摇了摇头。
“并没有,我从未恨过素不相识的你。”
他睁开眼,透着无尽的寒凉:“只是我为什么要爱屋及乌?你是你,阿姐是阿姐。”
“我懂得。”无根据地寻求他人的爱护,是太过谬妄。
母亲说“舅舅也会疼爱你”,只是设想的理所当然,但这般亲情之爱并不理所当然靠血脉承继。
而她的血脉还掺杂了那欺骗的源头。
她想到过去,奶奶能爱她,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眼下,我想法改变了。”他单只手撑在下巴,似笑非笑,“你确实很像阿姐,不论外表和脾性。”
路晚双用手指了指自己,满脸疑惑。
“日后再谈吧,”他瞥了眼桌角,“茶已经凉了。”
路晚双才醒悟过来,说了这么多,都觉口干舌燥。
她端起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滋味甘冽如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