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面对那两道灼灼视线,原本埋在最深心底的声音好似终于有了回响。
她思量过后,斟酌开口:“在最开始我遇见的将军,和现在的他,也是有不一样的。”
"哦?哪里不一样?"尹子溪立马接话。
路晚双倒是一时说不上来。
“一开始很冷淡,后来不那么冷,到如今也全然不同了。”
如果她没感觉错的话,他所流露的还有几分妒意,但很难说是对谁的。
“我能来汴州,深知这是谁的功劳;那时体味到许久未有的团圆之感,这也多亏有将军在身边。”路晚双发自肺腑说着。
过去种种是作不了假。回忆这些,不是她原本的意图。
她想说的是这一句:“但这也许都不重要,你只是你自己而已。”
此话一出,围坐身旁的两人反应各不相同。
尹子溪听完多了些了然,比他想象中倒好办得多。
燕应清心头却凉意渐生,比那时听见“从容放下、另寻良人”更甚。
“这是何意?”他不禁发问。
“我不是已经说明白了?”路晚双直白回道。
忽地,座中迸出一点银铃般不合时宜的笑声。
这动静引得另外燕应清侧目而视,不明白他此刻突然跳出来,是意欲何为。
路晚双虽不善于应对,但不认为他是在为自己解围。
尹子溪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一面擦着方才滴下的眼泪,一面漫不经心道:“好说,好说。既然双儿已经想明白了,我这做舅舅的也是放下心来了。”
但桌边两位仍是雾水满头,也不配合他的演出。
他问完想问的,一转话锋:“所谓方土异同,燕将军所感受的汴州之景如何?”
简直像判案的堂官似的,挨个审问。
在燕应清眼里,尹子溪是长辈,他是不能对长辈无礼。
至于尹子溪的居心,他还不能分辨。
燕应清凝思片刻,再说道:“隋堤烟柳、市井万物,异彩纷呈。”
这些话说得动听,尹子溪也被哄得开心:“能得燕将军如此高的评价,是这一片水土的福气。可我们这做主人的却礼待不周,着实怠慢了世间少有的才俊。”
燕应清低头道:“不敢当。”
但他按不下心中所想,接着问道:“礼待不周自然是谬言,只不过,从一开始我便好奇,尹先生请我到此处,究竟是要谈何事?”
尹子溪付之一笑。
“汴州是水秀山明之地,幼时我也如此作想,所以如今揣了心思,迁居于此。”他缓缓道来。
“不过,我是实现心愿了,我姐姐还有其他亲人却没这个机会了。”
说到此处,座上另两人不由得都脸色微变。
而路晚双因此回想到的,还有更多。
尹子溪眼底笑意未减:“本来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只是可惜斯人已逝,往昔的日子追不回来,还得珍惜眼下才好。”
“舅舅说的是。”路晚双听完后,却难抑地攥紧了拳。
“不过,人活着,也是要凭自己意愿的。”
尹子溪最后意味深长说道:“我是喜欢汴州的,但也许有的人会更喜欢你们那金陵,不是么?我也总不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强加于人么?燕应清那天记得最深的竟是最后这几个字。
可他一开始打算的并不是这般。
尹子溪和气地送客出门:“燕将军,今日就到这儿吧。”
那背影渐渐远去,尹子溪瞥一眼身旁默默注视这一切的路晚双。
等人彻底离去,客室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尹子溪问:“所以双儿你准备跟谁走?”
路晚双没有直接给出回答,但也许在此刻,内心的天平有了偏向。
尹子溪乐呵呵接道:“想不出来,便慢慢想吧。最后用你做下的告诉我答复。”
路晚双抬眸看他。虽是在说她的事,但尹子溪似乎也想到他自己了。
她这个舅舅已过而立之年,却难得同时兼具了少年人的意气与长者的持重。
尽管其中一种,约莫是装出来的。
大概因为过往经历塑造了人,人总是被身边万事万物影响的。
若是外祖父母还在人世,母亲也还在,那尹子溪又会是何种脾性?
母亲如果没有错嫁他人,也许就不会有她了,但她却宁愿如此。
很久后的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把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
“谁知道呢?”尹子溪头也不抬,根本没仔细想过这一可能。
“也许就养不出如今这般聪明绝顶的头脑。”他装模作样地说。
路晚双默然无语,连个眼神都不想给。
不料,尹子溪笑过之后又想起一种可能,补充道:“那如果,在这种假设下,死的是我呢?”
路晚双愕然。
他着实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不避讳什么。
只是尹子溪看清了这世道的脾性,深思熟虑开口:“命运最终要赐给我的,一样也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