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均延今天回来得很晚,容铮在刷题,听见开门声时从繁杂的思路里抽神,坐在椅子上等了十几秒才出去。
他在想该怎么面对孟均延。
“这么晚还没睡。”孟均延看到容铮的时候总是满眼柔和的,“在等我吗?”
“差不多。”容铮说,“有点担心。”
“我能有什么事。”孟均延洗了手出来,“你现在长身体,要早点休息。”
“我这就睡了。”
“小铮,你今天遇见顾渊择了?”孟均延问。
“对啊,在学校后门的书店里。”
“你去那做什么?”
容铮说:“见一个人。”
孟均延问:“那个老板?”
“不是。”容铮说,“其他人,没什么好提的。”
孟均延愣了片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马上清明了,今年回苏淮市吗?”
“回。”容铮正要说这个,“哥,你要是忙的话我就一个人回去,来回一天也够了。”
“没事,刚好我要去那边忙点工作。”
“那好。”容铮说,“我家那间房子很久没打扫了,今年要不住酒店吧。”
“好。”
“我来订行不?”
“都好。”
清明。
苏淮市。
江南的雨天总是雾蒙蒙的,容铮这五年最怀念这里的氤氲水汽,梦里时常从北国瞬现到江南小筑,看一看古园子里的荷花。
酒店定在木桐源片区最豪华的那家酒店,车子停下时,孟均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让容铮有些沮丧。
容铮订的是个套间,他让孟均延住大的,自己侧身进了小房间,孟均延在门口站了会,然后去收拾行李。
五年里,孟均延每个清明都会陪容铮在苏淮市呆一晚,不问不说,任由他在街头乱转,或是停下来眺望远方。
岑绪秉持着不放过任何一个顾客的精神,给容铮发店里新到的书,容铮每张图片都放大看了看,并没有感兴趣的,当然和他今天的情绪有关。
岑绪:【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容铮:【我在忙】
岑绪:【或者我帮你选两本】
容铮:【不用】
容铮躺在椅子里感受阳光,短暂地放下杂念,手机又响了响。
岑绪:【顾渊择真是律师?】
容铮:【嗯】
岑绪:【收费贵不贵?】
容铮:【你要打官司?】
岑绪:【或许吧,你能不能让他给个友情价?】
顾渊择的收费真挺贵的。
此人名声尤其响亮,据容铮所知,不少达官显贵都喜欢找他处理事情。
容铮:【我哪天去试试他的口风】
岑绪:【看来你们也没那么熟?】
容铮笑了:【最讨厌你这种】
岑绪:【什么?】
容铮:【满嘴跑火车的】
岑绪:【……】
【[中指][中指][中指]】
真有二十五岁?
容铮飞快打字:【你能不能稳重点?】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是谁啊?”
孟均延的声音响起时,容铮结实地被吓了一跳。
他走路没有声音,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
“啊,朋友。”容铮胡乱地退出对话框,手机在这之后还震了几下,“准确来说是书店老板。”
孟均延问:“你昨天说的那家书店?”
“嗯。”其实没必要多解释,孟均延要是想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
“跟他很熟?”孟均延拉来另外的椅子,在容铮身边坐下,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势。
“没,才认识。”容铮说,“不熟,一点都不熟。”
“多交朋友是好事。”孟均延笑着说,“哥哥支持你。”
“哥,你找我……”
孟均延:“我是想说现在雨大,不如下午再去墓园。”
容铮:“那我们就下午去。”
容铮说要睡一觉,孟均延出来时轻轻带上门,眉眼间寒气慢慢堆积,同时拨通顾渊择的电话。
“什么事啊?”顾渊择问。
孟均延问:“岑绪是谁?”
“谁?岑绪?”
“那个书店老板。”
“哦,你说他啊,是个美人。”
“……”孟均延深吸一口气,“小铮和他什么关系?”
“这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怎么还吃起路人甲的醋来了?”顾渊择在那头抓狂,“就一书店老板,孩子交个朋友也没问题吧?你能不能把你的掌控欲收一收?有点吓人你知道吧?”
孟均延坐在阳台吸完了烟盒里剩下的烟。
容铮起来时,他才从浴室出来。
只围着条他从家里带来的深色浴巾,露出线条美妙的上半身,一边漫不经心地擦头发。
容铮看了一眼,飞快忙别的去了。
“嘭!”
什么砸地的声音。
容铮看过去,孟均延弯腰把水瓶捡起来,唇绷得很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鬼使神差地,容铮说:“哥,要不我帮你吹头发?”
孟均延把手从桌面收回来,忽然侧头:“嗯?”
容铮心跳漏了一拍,“啊,我说帮你吹头发。”
“好啊。”孟均延过了几秒才说。
容铮搬了张椅子让他哥坐下,然后慢慢吹头发。
孟均延发丝比较硬,摸在手心有点刺手,容铮吹得很认真,可能人在静下来做事的时候就会容易走神。
他忽然开始想,自己想给孟均延吹头发的动机是什么。
明明来之前见过雷子俊,对方还信誓旦旦地暗示他孟均延与父母的死有关;明明他也一直在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
理智要求他保持对孟均延的戒备,情感却逼迫他贴进孟均延。
好像是情感赢了。
他好像很难忽视孟均延,他做不到。
“嘶……”孟均延忽然抽了口凉气。
容铮忙把风筒拿远点,左手下意识覆上孟均延脖子被烫的地方,指尖在那块皮肤上缓缓摩挲。
“还烫吗?”
“……”
孟均延沉默着抓住容铮的手,随后起身,目光闪烁地看了容铮好一会,然后松开手,用食指在容铮鼻梁上刮了一下。
“不烫了。”
“……那就好。”
那股异感又来了,好像一被孟均延碰到就会有,那种感觉就好比有蚂蚁在心尖上爬,弄得人很难受。
容铮帮孟均延把头发吹好,回房间换了身纯黑衣服,出来时孟均延已经背好包,站在门口等他。
容益和郑思安的墓地买在苏淮市以西,这儿安静。
他们刚走那几天,骨灰入土后,容铮时不时就会来一趟,一坐就是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回他呆到晚上八点,四处黑得紧,同时鸦雀无声,他并不怕,反而觉得安慰。
保安举着灯找过来时,发出了惊天的一声尖叫,犹豫了好久才走过来,骂骂咧咧地把他带了出去。
父母的祭日在四月中旬,那个时间段容铮总没时间,每次都只能在清明的时候赶回来祭扫,然后向他们道歉,说自己不孝。
墓地一向有人打扫,他只要人到,放花,再鞠躬,仪式就算完成了。
孟均延谨慎地把手上的花放好,再后退两步,鞠了三躬。
没说什么。
容铮静静打量他,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