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老师到最后都在寻找拯救米拉山的方法,而我早已腐朽在月亮的坟墓中。”他的口吻像咏叹调一样凝重和深沉,张开双臂的姿态像在演讲一样,“我的孩子,你要么选择成为皇帝,去实现他的理想,要么,你就只能选择——”
“——成就我的毁灭。”
窗外的雷声滚过,休息厅里所有柔软的陈设、酒瓶、鹅绒靠垫与鎏金摆件,都在雷声的轰鸣中显得无比遥远。
方载在这一瞬间不知应当作何应对。
他很清楚亚瑟不是在开玩笑,这位皇帝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几分钟前他能因为自己的主动拜访高兴得手足无措,也可以在下一秒把整个米拉山的未来平静地推上赌桌。
他接受胜利,也接受满盘皆输,唯独不接受放弃这场赌局。
如此不公,如此蛮横。
可方载甚至无法为此感到愤怒。
因为亚瑟是皇帝。
他拥有将一个人的命运包装为“选择”的权力,也拥有让所有人相信,那确实是一种“选择的权力”。
几秒钟后,方载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在成就您的毁灭之前,”他谨慎地说,“也许我会先被阿弗雷毁灭。”
亚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不会。”皇帝回答得很快,近乎笃定,“禅让仪式前他不会伤害你。”
方载抬眼看他:“您凭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他需要你。”亚瑟说,“他需要你的项目和技术,更何况,米拉山在摩西控制之下,所有的一切都依赖摩西,而我拥有摩西。”
“至于禅让之后,”皇帝狡猾地补充,“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如果您一定要让我走进禅让仪式,”方载咬着牙回答,“我有条件。”
他没有等亚瑟回应,便将话一条条说了下去。
“第一,实验室的核心权限、现有人员与实验流程,不得以任何理由被移交、转运或拆分。阿尔塔夫、萧承、莫奈、北一川,他们都不得被单独传唤或限制行动。”
“可以。”亚瑟满不在乎地答应。
“第二,您不能惊动阿弗雷,也不能动厄尔庇斯。我要过去一个标准月内的目录外物流、上海港泊位、米拉山临时居留权限和摩西访问记录。原始数据直接封存在您的私有序列里,不经过秘书室,也不生成常规审计摘要。”
亚瑟沉默了两秒钟。
“也可以,还有第三点吗?”他问。
“我要老师案件的真相。”方载捏住了膝盖上方衣服的一点布料,“我要你亲自解决这个案件,我要让真正的凶手血债血偿。”
亚瑟看了他很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你确定要抓捕真凶?”他突然问。
“当然。”方载回答。他不是感情那么澎湃的人,从来不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表现出他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理性、冷静、有条不紊,好像一切都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伤疤结痂太久,也许方载自己也确实不能再分辨是否还会疼痛,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一切都这样含混、模糊的掩盖过去。
“我不能替老师原谅凶手。”他生硬地补充。
休息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仍旧密密匝匝地落着。
这一次亚瑟终于不再那么干脆地答应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肩膀却好像被窗外的暴雨压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很久以后,皇帝才答应。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会议我就不出席了。”方载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我等您的结案通知。”
亚瑟含混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反对。
方载推开休息厅的大门,等候在外的侍从立刻低下头。他回头最后看了亚瑟一眼,皇帝已经重新坐回到沙发里,抱着那瓶没来得及喝完的白香槟,他又恢复成了那个疲惫、散漫,仿佛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老皇帝。
只有皇帝手上那枚带有印鉴的戒指,还在一下下敲着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