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峰夹缝间的坳口隐蔽寂静。上方大雾汹涌翻腾,日光落入谷中,忽明忽暗。外围簇生鬼柳,骨白花穗堆雪凝霜,随风摇曳成浪,折射出曚昽虚光,拂来阵阵清冷幽香。
赢曜侧目开言: 「鬼柳林前二日吐蕊。上回盛放,已系前岁。」
两人并肩掠过小院,径直穿向后方灵泉。
白雾氤氲,滚烫水汽如乳白热浪卷涌不息。湿冷与热气扑面交织,间杂着十余日前赢曜真气失控、二人灵力暴烈对撞留下的灼热残温。湿润热意自交错的指尖擦过,肌肤微弱触碰,激起隐隐酥麻。二人眼底异色微敛,心绪隐现波澜,脚下却未停滞半分,绕至最深处的木屋。
推门而入,屋内紧贴削平的青崖石壁。赢曜掌心按向崖面,法印暗芒骤闪,解开禁制。脚下厚重石板发出沉闷钝响,受重向内倾斜下陷,露出斜伸向下的凿山石阶。
前后相随,踏阶而下。
甫入洞内,极寒冻气迎面袭来。深处凸起的寒冰石台上,并排停放着两具尸体。
安仔率先上前,查验丹田自爆的女侍。扣按尸身残缺经脉,冰窟内被封冻之驳杂灵气感应气血,再次激荡起紊乱。他闭目凝神,引导一丝灵力在该女侍残存的脉络间巡行。良久,双眼睁开,闪过克制的惊诧:
「陆兄,此女体内的奇经八脉粗粝不堪,绝难承载其展现的强横法力。」
赢曜颔首。安仔沉声道:
「生前修为断非苦修得来。极可能是吞服过烈药,抑或炼化异宝强行催生真气、拔高境界。其丹田经脉难以承接迅猛狂飙的灵力,早已裂痕遍布。若强行鼓动全身气血,崩解自爆系必然之局。」
赢曜目色沉冷:
「与吾所推无二。玉容精舍这批死士,乃是抽剥其他修士丹田中的灵力精华,强自灌入其躯壳,以此堆砌催拉境界。」
他视线落回尸首之上,冷声道:
「此等蛮横拼凑的驳杂功法,若在激烈交锋中暴起发力,体内非己所有的异种真气极易失控逆行,终至爆体身亡。」
语毕,赢曜微微侧身,示意安仔查验旁侧的那具男尸。
在湛蓝冰光映照下,男尸大半躯壳坍塌凹陷,胸膛与周身脂膏早已被抽取干净,仅剩薄如蝉翼的死灰皮囊紧贴着凸起骨架。
赢曜指端法力驭动,凭空翻转男尸躯干:「看其脊背。」
只见其上赫然现出深邃塌陷的血槽,整条脊骨如空心竹节般微缩干瘪。安仔掐诀以法力细查脊骨,脸色愈发难看:
「陆兄你看,此人死前不仅皮脂几被刮尽,连整条脊柱内的骨髓亦被抽取大半。将活人敲骨吸髓,也是为了那等驻颜勾当?」
此等暴行狠辣绝伦,堪称惨绝人寰。
安仔摄出男尸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缕本源真气,低语道:
「此人虽系修士,然看其丹田经脉,根基实属平庸……」
说话间,他驭着这缕真气探向女尸爆裂的丹田。然而就在二者交汇刹那,安仔骤然呼吸顿止!
「嗤——!」
两股灵力从女尸爆裂的腹腔创口中溢出,在凝霜寒气间骤然相引,竟如同源同宗般,瞬息浑然契合!
「竟会如此……」安仔凝视着那团悬着的交融灵光,指关节因猝然捏紧而微微发白,神情冷怒交加:
「此女体内那几股驳杂真气中,竟有同源气机与灵力波动,与这男尸完全无异!她丹田深处所藏的,正是剥削自这男修的血肉精华!」
赢曜目色微沉,语调凝冰:
「玉容精舍将抽取的男修精脂充作驻颜邪膏;自身则吞噬血肉精气强升修为……到底是饮鸩止渴,终致自食恶果。」
安仔眉头拧紧,沉声问道: 「强剥他人真气补益己身,此等邪术当真匪夷所思。陆兄可知其门道?究竟是以何物做凭依,方能容纳这异种真气?」
赢曜抬手示意: 「陆安,看她脊背。」
言罢,他掌心法印幽光掠过,凭空翻转了女尸躯壳。
只见其脊柱凹凸不平,数处骨节间异常鼓胀凸起,形如异物寄生。联想到男尸那空洞塌陷的背脊,安仔心中顿时凛然。
赢曜看着那异样的骨节,冷然吐出几个字:
「凭依……极可能便是脊髓。」
安仔催动法力探查那骨节鼓起处,神色愈发沉重:
「留有微小针眼,周围隐现黑紫血瘀……莫非是刺破脊骨、再将男修骨髓强行灌入其中?异种精气剧烈冲撞,才致使脊骨畸变胀大!」
赢曜神色幽沉,声音毫无波澜:
「此法乃是将活人当作炼药炉鼎,强抽其髓,用以硬接两股截然不同的气血。」
此等敲骨吸髓、强夺他人修为的邪法若是流毒开来,必掀起无穷腥风血雨,大祟天下定将永无宁日!
冰窟内死寂无声,唯余湛蓝冻气在寒霜间缓缓流转。二人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化不开的凝重。
待赢曜重新催动法印封死冰穴,洞外天色早已悄然推移。
此刻正值深山黄昏,景色瑰丽。两座耸入云霄的绝壁夹缝间,终年不散的寒煞浓雾被落日余晖寸寸染透,尽化作碎金熔绛的漫天晚霞。连外围那片平日里阴森诡谲的鬼柳林,在霞光映照下,簇簇惨白如骨的柳花竟也透出几分异样的柔粉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