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弧叼着一个苹果蹲在洞口,手里拿着块玉石敲敲打打,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偷看啊,做好了给你。”
不是说戴了就别摘吗?
单琥仰起脑袋,看着月亮。
他很少把往事从头到尾地回想一遍。
但或许是因为此刻月光太盛,映出身边这个失忆的狐妖正在用熟悉的姿势枕着手臂。
单琥闭了闭眼,索性放任自己沉了进去。
千年前,单琥正在深山密林的洞窟里修行,一只九尾银狐闯了进来,硬生生打断了他。
惟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进来一看见单琥便下了战书。
单琥自是迎战。
两妖在洞穴外的空地上倾力对战,最后双双压倒在齐腰高的野草上。
惟弧伸出握拳的左手,单琥抬手随意碰了碰。
“喂,你还挺强的。”
“嗯,你也是。”
“这个洞窟能多个妖吗?”
“……”
“可以。”
惟弧揪下一小截野草,叼在嘴里哼着小调。
自从惟弧在这里住下后,数不清他们一起击退了多少波其他妖族的突袭,两妖配合得越发默契,将后背交给彼此早已成为习惯。
渐渐的,单琥发现惟弧有一项特殊技能——烤鸡。
是的,惟弧特别喜欢在洞口架起一堆篝火,处理干净他从外面打猎带回的野鸡就往上架。
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调料,每次从那洞口飘进的香味都会打断单琥打坐的决心。
单琥无奈地睁开眼,就能看见惟弧正笑嘻嘻地捧着一张芭蕉叶蹲在他面前,上面摆着一只琥珀色泽的烤鸡。
“吃吗?”
“……嗯。”
“你喜欢鸡翅还是鸡腿?算了咱俩一人一半就好了,你……”
洞口的篝火还未熄灭,在微微透进的夜风中,火光乱晃,映着墙上的九条狐尾煞是威风,随着他进食的动作,狐尾扫过虎尾。
单琥发现,或许这就是别人口中家人般的存在。
这天,惟弧外出打猎,带回了一袋苹果和一块玉石。
单琥在他身旁蹲下:“这是要做什么?”
“保密。”
他从袋中掏出一个苹果丢给单琥,自己也摸出一个叼在嘴里。
惟弧在单琥修行的石床外,挂了几片巨型芭蕉叶来阻挡他的视线。
他每天就盘腿坐在洞口,拿着那块玉石敲敲打打,磨了好几天。
某日,惟弧把两块小圆牌垂在指尖,在单琥眼前晃了晃。
两块玉牌贴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单琥伸手取走一块:“送我的?”
“嗯,好看吧。”
“好看。”
惟弧指着中间的圆环开了口:“戴了就别摘啊,这可以温养灵识,对你修行有好处。”
玉牌间灵力流转,单琥缓缓收紧了手指。
“好。”
他们就这么过了百余年,修为稳步长进。
一天,惟弧说要出门打猎,单琥也没多想。
谁知他竟跑到了另一座山头,试图抢夺地头蛇的战利品。
那蛇王哪能是个好惹的,缠斗几番,惟弧渐渐落了下风,正准备向后撤离,一束绿光穿透了他的心脏,毒素在体内迅速扩散开来。
惟弧暗道不妙,倾尽全力给出最后一击,而后在林中飞速逃窜。
蛇王吐了吐蛇信子,没有再追。
惟弧凭着本能逃回洞窟时,早已奄奄一息。
单琥见到此景,瞳孔缩成针尖。
他猛地跃了出去,将惟弧托在怀里。
心脏处的黑气不断溢出,惟弧的话语断断续续:“我……蛇王有助灵丹……你用可……”
“别说了……别说了!”单琥右手颤抖地覆上惟弧的心脏:“我会救你,我能救你。”
大量的灵力涌入惟弧体内,金棕色的灵光与心脏处的毒气对冲,缠绕,揉碎。
惟弧咬紧舌根,不吐出一丝痛苦来。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单琥的乌丝自发根起渐渐爬上银色。
散了将近半数修为,总算是保住了惟弧的一条命。
他看着昏睡中的惟弧叹了口气。
灵体破损了。
这意味着什么,单琥当时只是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
又过了百余年,当年毒发导致的灵体破损后遗症泛了上来,惟弧陷入了第一次失忆状态。
他从外打猎回来,走到了洞口却呆住了。
心脏处的忆线根根断裂,惟弧一脸茫然地看着手里提着的猎物。
单琥从里面出来,瞧见他呆立茫然的样子问道:“怎么不进来?”
惟弧抬头看向他,又扫视了一圈洞窟,眼中换上了单琥熟悉的狡黠:“喂,小子,要不要切磋一下?我看上这个洞窟了。”
单琥一愣:“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
单琥脑中思绪开始串联,过了半晌才开口道:“好,去外面。”
两妖就这么过着奇怪的生活,每过百余年,惟弧就会失去所有记忆,而单琥也不厌其烦地陪着他玩这种循环游戏。
直到惟弧即将迎来第六次失忆的契机,单琥得到了一本失传古籍。
这天,他背着惟弧在林中找了个密地,将古籍摊开在膝头,认真研究着。
惟弧回来时没看见单琥,担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便放下猎物出门寻他。
好巧不巧,他赶到时,正好听见单琥嘴里念念有词,过了会儿又合上古籍,低声念叨:
“长痛不如短痛,代价也不是不可承担,免得他再受遗忘记忆的折磨。”
极端秘术,强行连接两人灵格,好处是每次失忆都能留存一部分,坏处是以单琥的寿命为代价。
惟弧只听到了前半句,以为单琥要准备离开这里,离开自己。
是嫌弃我脑子不好,总是记不住东西,是个拖累吧。
惟弧的指尖陷入掌心,转身回了洞窟。
他抓起石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刻下:我走了,勿找
但转身的时候,惟弧还是把腰间那枚玉牌摘了下来,摸着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放在“找”字上方,缺了的那个点上。
惟弧站起身来,身影倏地消失在洞口。
单琥回来时,看见地上的刻字,愣了半天。
山风从洞口倒灌进来,单琥拾起那枚玉牌,指尖泛白。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洞窟,两枚玉牌缀在腰间,随后将洞口遮挡了起来。
单琥沿着山林探出灵力,却一无所获。
他走遍世间山川寻访三百余年,却总是捕捉不到一丝惟弧的灵力波动。
单琥在心中暗暗思忖,他喜欢到一些僻静之处躲懒,又总是带回一些亮晶晶的玻璃或是其他物件,便重回了弥满神山脚下,在小镇上的村落街后,发现了一家残破不堪的木屋。
单琥认真收拾了一段时日,此后弥满小镇上多了一家古董首饰铺。
院中种上了一棵苹果树,腰间的玉牌被摘下,小心放进木架展示处的最中心,一进门就能看到。
他日日擦拭,却从不出售这对玉牌。
单琥没想到,他在十五年后捡了一只拾忆灵作伴。
而那遍寻不到的惟弧,也在不久后出现在他眼前。
惟弧此刻离开了这片山林,在另一个城镇飘荡。
第六次失忆很快袭来,心脏处的忆线断裂开来,空洞与迷茫占据了大脑。
他开始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弄丢了什么人,想要找却一无所知。
惟弧越找越远,第七次失忆时找到了一片海洋,前方再无城镇,只好折返。
第八次失忆时,他经过了一棵进入休眠期的桂花树老妖。
第九次失忆时,惟弧终是找回了这片雪山脚下的小镇。
他在街上面无目的地走着,拐过街角,在街后的一家泛着古旧味道的店铺前停下。
惟弧被店内木架上的那对显眼却形制简约的玉牌吸引去了全部目光,脚步不自觉地迈了进去。
店内装饰无一不对他的胃口,惟弧心底稍稍掠过惊讶。
他的视线在柜台后那只陌生又莫名熟悉的山虎妖身上停留片刻,率先开了口。
“切磋一下?打赢了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惟弧那时心想:我想留下,输赢都要留下。
单琥眼中闪过亮光,细雪如絮,轻飘飘落在他的眼角。
他抬手拭去,扭头看向一旁似是已经入睡的时苡,正准备唤醒她回阁楼睡,就见惟弧坐了起来,伸手将她打横抱起,低声对单琥说道:“别吵醒这丫头,我送她回阁楼,你收拾下院子,我很快回来。”
“好。”
单琥看着惟弧的背影和时苡垂下的手,嘴角上扬。
他弯腰收拾藤椅,正要搬进屋里,余光扫到惟弧刚才躺过的藤椅扶手上。
那里歪歪扭扭刻着个字。
看起来是用指甲刚划上去的。
“家”
单琥的呼吸停了一拍。
月光落在那个字上,单琥伸出手指轻轻描了一遍。
他抬头望向阁楼的那扇圆窗,灯光亮了几瞬又熄灭。
前堂传来脚步声,惟弧正从侧门里走了出来,一边迈步一边揉着肩膀:“这丫头睡得真沉。”
单琥收回视线,弯腰搬起那把藤椅,收进了屋里。
“看什么呢?”惟弧走到门口,歪头看向他。
“没看什么。”单琥转过身:“明天想吃什么?”
“给时苡炖个鱼吧,看把孩子瘦的。”
惟弧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去树妖阿婆那买一袋苹果吧,昨天买的我都吃完了,你那棵树也不结果的。”
他把最后一张藤椅搬了进去,跟着单琥往房间里走。
单琥嘴角微微上扬:“好。”
此刻的单琥万万想不到,几十年后上元节的那日清晨,当时苡将那团着的绣布摊开后,惟弧残缺的记忆补上一角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院中的苹果树叶片轻轻晃动,三把藤椅整齐地摆在厅内。
上元节那日清晨的阳光映在灰紫色瞳孔里,惟弧抬手按住心口,望着身侧的单琥,挑衅地弯起嘴角。
“喂,要不要切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