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地弯下腰来。

“……局长！”上官文绛终于受不了了，嗷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她，用力晃了晃，“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啊？！”

徐淼也跟在她组长身后，开始抽抽噎噎地抹眼泪。云添盯着她们，眼眶微微发红。司琛别过头去，尽量不看这种场景。其他人要么痛哭流涕地加入她们，要么站在小角落里移开目光——显然地生胎的威力给大家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整个环节哪怕只有一点差错，说不定所有人此刻都没法站在这里了。而就在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大家开心点啊！开心点啊！局长活了，我们年终绩效不就又有了吗？！”

“——你要死啊！”上官文绛一把揪住王岚的领子，“这种时候提什么年终绩效啊？！”

王岚手忙脚乱地挣脱她，怒道：“说点开心的不好嘛！”

汪溯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耸动着，她揽住上官文绛，眼睛弯起来，对大家道：“说得对，开心点，行动成功了都哭丧着脸干什么？准备庆功会去！”

几日后，她的眼底透出庆功会的大蛋糕、气球、彩带和欢声笑语，感到由衷的喜悦。

当晚，她回到泰和苑的家中，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空气一动不动。

“……”

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不是吗？

一切真相大白，案子、嫌疑人，全部移交给了市局。公诉已经提起。地生胎已经毁灭。隍门市的风水是个长久工程，早晚也会修正。

叶千桦完成了夙愿，她没有白死。赵力桃所代表的派系支撑到了最后，另一边恐怕很快就会有人牵连落马。

风气肃清，前途光明。

她在等什么？

“……”

天已经很晚了，零散的星星挂在夜空，远处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底下的缝隙，照进没开灯的客厅地面。汪溯忽然很受不了，她站起身来，坐到书桌前，翻出那本香槟色的日记本，打开来，闭上眼。

从很久很久以前……她会感受到压力时，她就有一个习惯，坐下来看书。

仿佛只要看书，特别是看点有规则的、无需思考的书，摄入一些什么东西，就能让心情更好地平静下来。

她想，几年前的自己，好像也是这么翻看着《保密守则》，试图从混乱不定的局势中，寻找某种确定的锚点。

……但不一样。终究还是不一样。

她看着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字迹，觉得翻页真的好难，看书也真的好难。手和眼都僵在原地不动，没有办法转移大脑的注意力。

汪溯捂住脸，很慢很慢地叹了一口气。

她强迫自己读出声来：“第一章、调查局的性质与结构……”

一章又一章，缓慢地往后推进，越过那些字迹，集中在文字本身。

“……‘里世界’通常只能被观测，但在极少数情况下，也可能会被相应时间线的‘异常’强行拉入其中……”

她感到困意席卷大脑，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几点钟，但仍然继续读着，读……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页上。

——《鬼界统战工作保密守则》第五百二十一条：通常而言，“异常”的存在需要以某种物质为媒介，且该种媒介与“异常”的执念强相关。在执念未达成且心脏完好的情况下，即使“异常”在特殊情况下意外消散，也能够通过该媒介再次复原。

汪溯陡然精神，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对。

对对，对。

每个鬼都有一个强相关的“媒介”，例如陌生女鬼的白裙子，林晓的储藏室，林书昭的证据，安澎死前倒吊的绳子……

她骤然放下守则，站起身来。

那么，楚乾的“媒介”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一刹那就从她的心底掠过，那么快，那么不假思索，几乎是下一秒汪溯就冲出卧室抄起了车钥匙，在深夜驱车赶往调查局。

“哎局长？”

保安还没招到，今天轮到徐淼值夜班，女孩儿呆萌地打了个招呼，结果只看到局长匆匆留下一句“好”就狂风一般呼啸而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局长办公室的门砰一声打开，汪溯单膝跪在办公桌前，拉开最下方一层抽屉，拿出那个戒指盒，手有些不稳地打开了它——

素圈戒指仍然静静地躺在原地，散发着淡淡的反光，在内圈刻着“WS&CQ”的英文。

她闭上眼睛，掌心紧紧地握住它，将天灵的力量灌注进去，几乎是小心地、呼吸急促地……

过了一会儿，汪溯慢慢地睁开眼睛，抬起头。

男人的虚影蹲在她身前，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她。

“亲爱的，”他温柔地问，“怎么猜到的？”

“……”

汪溯轻声道：“楚乾。”而后用力地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他，用力到手背青筋凸出来，揉乱了男人后脑勺的头发。

找到了。

楚乾喟叹一声，拥抱住她，有些无奈地说：“我的力量全部给你之后，再也不是鬼王了。”

“我可以还给你。”汪溯也笑了，说。

“用不着。”楚乾贴着她的侧脸，“我的灵魂现在和你相连，你给我不给我，都无所谓。”

汪溯的胸膛因笑意而震动起来：“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离不开你的意思。”楚乾脸上是淡淡的笑意，他是那么专注地看着她，仿佛世界上一切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了，“其实这几天，我一直与你同在……只是没有力量，所以无法变成实体。以后，也是这样。没有你，我就什么，什么都不是。”

没有你，我的存在本就没有意义。

现在这件事变成了现实，我知道，你一定，一定，不会轻易地抛弃我……

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而我，恰好这么幸运，得到了你慷慨而温暖的爱。

“我爱你，汪溯。”

——他接过汪溯手中那枚素圈，再一次单膝跪地，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她牵起他的手，在窗外透入的月色下，郑重地吻了吻他的手背。

.

一个月后，整个调查局得到了秘密表彰，增发奖金和配套福利。

汪溯作为发挥关键性作用的重要人物，工作岗位不变，职务破格提拔，实际待遇位同正部级。

她笑着从中京回来那天，所有人都还是在大门口等她，大笑着喊着“正部级”，沈镜川带头要求她请客吃饭，云雾路上有家面馆人均20，刚刚好。

另外，调查局里多出了一个神秘的男人，人们称呼他为……

“局长家属”。

据说，他曾经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

现存唯一S级异常，“鬼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