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头在空地的另一侧，此刻正微微抬起，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喉咙里吞。那东西被吞了大半，只剩一截露在外面，在巨蟒的咬合间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

露在外面的那一截穿着秦家佣人的制服，深色的裤腿和黑色皮鞋还在抽搐。

周围一地断肢和血迹。

有些已经干了，暗褐色的痕迹嵌在砂石缝里，有些还很新鲜，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浓得几乎有些呛。

颜瑟默默攥紧了拳头。

秦知那个老东西，竟然把秦家的佣人扔进来喂这东西。

真是畜生不如！

“呕——”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干呕。

颜瑟回头，看见秦誉脸色煞白，整个人弓着身子，肩膀剧烈起伏。

顾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人摁在石壁上，力道不小，但控制着没发出声音。

秦誉在他手底下挣了两下，没挣开，最后只能靠在他胳膊上，拼命压着胃里的翻涌。

颜瑟转回头看秦霄。

秦霄的脸色比秦誉好不到哪里去。煞白，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线。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条巨蟒身上，眼底翻涌着比恐惧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是有一道陈旧的伤口被硬生生撕开了。

颜瑟贴着他，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怕。”她说。

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她自己的身子都有些发僵，可见眼前的这一幕对她的冲击也不小，但她还是分出了一丝精力安慰他，“有我呢。”

这种场景，没人不怕。但怕也没用，得想着活着出去。

秦霄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开眼时，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偏过头来，压着声音对颜瑟说：“这绝对是秦知刻意安排的。”

颜瑟没说话，等他继续。

“一般情况下，这个大家伙都会在北窟深处的洞穴里休息。北窟地形复杂，有很多狭窄的通道和暗洞，我们还有机会避开它去探路，就算惊动了它，也能找地方藏身。”

秦霄的声音越来越沉，“但现在秦知用鲜血把它引到了南北窟交界处的这片空地上。想要过去，就必须直面它。”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我们最好先退回南窟再做打算。”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她，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既然已经选择臣服，那会服从她的一切决定，他不能再任由自己的懦弱和犹豫，拖累她的锐意。

颜瑟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条巨蟒身上。

它的头已经抬得更高了，嘴里的东西完全吞了下去，血盆大口合拢，唇边的鳞片沾着暗红的液体，在灰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

硕大的蛇头缓慢地转动着，似乎在感知什么。

颜瑟盯着那个蛇头，目光忽然定住了。

蛇头正中央，在层层叠叠的灰黑色鳞片之间，嵌着一块石头。

黑色的，通体没有一丝杂色，但表面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那光很暗，在巨蟒粗重的呼吸间一明一灭，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颜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闪了一下。

梦里的那个白色空间，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光团，它执意要塞给她的那块石头——通体发白，半透明，内部有流动的光晕。

跟眼前这块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梦里那块发的是白光，巨蟒头上这块发的是黑光。

颜瑟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她偏过头，凑近秦霄，低声问：“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个大家伙困住一会儿，或者让我能接触到它的蛇头吗？”

秦霄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空地周围的地形，然后落在三点钟方向。

“那边。”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很轻，“有一个漏斗洞，两边宽中间窄，可以把它引进去，利用洞壁卡住它一会儿。我可以带你绕过去，但我们还需要一个引子，把它引向那个方向。”

“我去。”

顾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颜瑟回头，看见顾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秦誉，半蹲着挪到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秦誉缩在他后面，捂着嘴，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没再干呕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着顾砚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秦霄也回头看了顾砚一眼，默默点头，这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颜瑟眼里却有些不赞同。

顾砚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轻，眼底的亮光一闪一闪的。

他真的没想到，她会犹豫。

这是不是说明，她还是有一丝担心他的？

这个认知让顾砚胸口涌上一股酸胀的、发烫的情绪，堵得他嗓子眼发紧。

看啊，他的瑟瑟，嘴上总说着那么冷清的话，说“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说“你别太自以为是了”，可她永远都这么心软。

即便他背叛过她，即便他曾经把她推到那样的境地，她都不忍心让他去死。

他的瑟瑟，真好。

顾砚强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轻轻伸出手，握住了颜瑟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轻，只是捏了一下。

“放心吧。”他说，声音低低的，却很郑重，“我会活着回来的。”

颜瑟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眼来看他。

她仔细思考了几秒钟，确定没有任何其他方案可以选了——顾砚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颜瑟不再犹豫，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力道收紧，指节泛着白，攥得他骨头都有些疼。

“你最好给我说到做到。”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命令，又像威胁。

“好。”顾砚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一个手刀干脆利落地砍在秦誉颈侧。

秦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顾砚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将人半拖半抱地放到隧道口内侧一块凹进去的石壁后面，随意摆了个靠墙坐着的姿势，还顺手把他歪到一边的脑袋扶正了。

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走吗？”顾砚问，目光在秦霄脸上过了一瞬，又落回颜瑟身上。

颜瑟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秦霄：“走，争取速战速决。”

秦霄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矮着身子率先从隧道口滑了出去，贴着空地边缘的暗影往三点钟方向猫着挪动。

颜瑟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极轻，两个人的影子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几乎融为一体。

身后，顾砚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暗影里，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拢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缩在石壁后昏迷不醒的秦誉，从周围找了点树枝干草把人遮住。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盘踞的巨蟒身上。

看着那个庞然大物，顾砚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从地上巡视了一圈，选了一块尖锐的碎石攥在手里，然后猫着腰，朝另一个方向无声地潜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