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宿生们都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大多数的学生家长都来接了,终于成功供完一名高中生毕业,家长们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各个手提肩扛,乐呵呵地运行李。
杨昱几人也来了宿舍楼帮于毛毛收拾东西,几人心情十分低沉,但也都勉强压制着,不愿露出一丝悲观情绪。
杨昱找了一辆皮卡车,拿着几个大袋子,正在往袋里塞行李,郑晨阳跑到上铺去帮于毛毛卷被褥,魏子岩已经上上下下地搬了两趟了。
像是孙继扬不在,他们得替兄弟照顾家属一样。
“大哥,这些书你都要搬回家吗?”
一进宿舍门,魏子岩就看见堆了一地的书本资料,顿感有些腰疼,“我刚在楼下看见有收废品的,不然一会儿我抱下去,直接卖给他得了。”
于毛毛正趴在地上,从床底下往外掏书本,闻言小声地说道:“楼下四毛一斤,家里六毛一斤。”
“差两毛?!”魏子岩声音十分高昂。
于毛毛不想便宜卖了,可又觉得人家都来帮忙搬行李了,自己为了多赚一点钱,使唤人搬书不合适,“要不这些书我自己……”
“一斤差两毛,十斤差两块!一百斤就是二十块钱!必然不能让他们赚这么多!”魏子岩有些忿忿不平地提起脚边的两摞书,就又快步下了楼。
“……”
于毛毛虽然行李不算太多,但高中三年的书本、参考资料、试卷摞起来有半人高,四人跑了好几趟才搬完。
又坐上了这辆皮卡车回家,于毛毛没了前两次畅快的心情。四人在车里都神情怔怔的,丝毫没有高中毕业的欣喜。
车停在院门口,几人提起精神,开始往下卸行李。
几人一进门,于奶奶就走到井边,从井里钓上来一个冰西瓜,拿到石桌上切开,乐呵呵地招呼几个大小伙子趁着有凉气赶紧吃。
杨昱几人很给面,把行李都放进屋后,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吃西瓜,一口一个奶奶叫得很亲。
于奶奶拄着跟拐杖,满脸欣慰地看着他们。她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搜寻半天,没看见要找的人,又悄悄挪到门口,往那辆皮卡车里看。
见车里坐着的司机也不是,她又瘸着腿走回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于毛毛。
于毛毛知道他奶在找谁,啃了俩口瓜,低头看着地面,嘴巴里囫囵着说:“他家有事,今天过不来。”
闻言,杨昱几人吃瓜的动作也都一顿,虽然于毛毛没有提姓名,但大家都知道他在说谁。
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气氛又低落下去了。
于毛毛抬起头来,看着他奶,非常认真地说道:“没关系,过段时间他会来的。”
仿佛怕奶奶不信,他又重复了一遍:“他肯定来。”
于奶奶这才放心,笑呵呵地比划着让大家多吃几块瓜。
太阳已经落山了,晚上山路不好开,杨昱几人便谢绝了于奶奶留吃晚饭的邀请,趁着还有天光,坐着皮卡车回了县城。
车子开出去很远都没有人说话,车里氛围很压抑沉闷。
明明去年夏天还很热闹的,只要他们几个在一块儿,从来都是斗不完的嘴、说不完的话,从没个安生的时候。
这短短的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搬东西真累啊,”受不了车厢里死气沉沉的氛围,魏子岩没话找话说,“等去上大学了,可别带这么多东西,都在大学附近现买,毕业了就都扔学校,可别搬来搬去的,累死个人了!”
车上没人回话,魏子岩有些尴尬,手肘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
“你说是吧,杨昱?”
还是没得到回应,魏子岩扭头一看,杨昱正伏在旁边的车窗上,头埋在臂弯里,身躯微微颤抖。
他在哭。
从小到大,魏子岩没少见杨昱哭——小时候打架输了嚎啕大哭,犯错被家里人教训会夸张地嚎叫,看电影被感动也能涕泗横流,父母离世时崩溃大哭。
这是他第一次埋着头,无声地哭。
魏子岩心里明白,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他们几个心里都憋着,尤其是杨昱。
和郑晨阳对视一眼,魏子岩靠在车座上,没再打扰杨昱。
想到这大半年发生的事,魏子岩把脸埋进手里,呼吸也加重了,副驾驶上的郑晨阳也摘下眼镜抹了把眼泪。
杨昱一直从村里哭到县城,他自认不是个矫情的人,但他真的控住不了。
今天是高中毕业的日子啊,学校里那么多接孩子的家长,于毛毛连个能帮忙的家人都没有,他们要是不过去,真不知道他自己一个人怎么把那么多的东西带回家。从小到大没有父母的庇护,不知道吃过多少苦。
还有孙继扬,家也回不了,高考参加不了,到现在连他的人都找不到,是死是活都没个消息。从小有妈就和没妈一样,他爸估计也要进去坐牢,那么多人追着要账,他以后该怎么过。
他自己呢?今天是高中毕业,人生中这么重要的日子,只能回到空荡荡的家,没人庆祝他毕业。
一想到往后自己上学、大学毕业,没有家人送,也没有家人接,有了工作家里没人为他庆祝,找到对象没人为他把关,就难免心生埋怨。
怎么就丢下他一个人走了呢?知道你俩伉俪情深,连走也要牵着手吗?怎么放心他一个人照顾这么多老人呢?
刚满十八岁的少年人,还没享受成年的喜悦就背上了生活的重担。仿佛是想要考验他们到底能承担多重的担子一样,不停地加码。
直至将那单薄瘦削的肩膀压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