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站起身的时候，一行人走上舞台，他突然看见其中的路樾。

上台的几人背着乐器或者拿着话筒，路樾则径直走到架子鼓前，然后屈腿坐在鼓凳上。他只脱掉校服外套，头发随意往后扎成一个小揪，脸上可能浅浅施了层妆，头顶灯光打下来时有种让人呼吸一滞的俊美。

站在舞台上的路樾和平日里截然不同，不笑的他是冷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简单检查设备之后，扭头朝后台处比了个“OK”的手势。

聚光灯忽然暗了一半，路樾拿着鼓棒，万众瞩目之下，漫不经心地往鼓面一敲。

这一下如同石子投进湖面，接而掀起层层荡开的水波。其他乐器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气氛瞬间被点燃，转变为观众声嘶力竭的欢呼。

孟远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盯着他看。

他难以说清这种感受，仿佛在一瞬间回到高二时的文化节，路樾也是这样站在台上，接受底下越来越高的欢呼声。而今一切由外向内合拢，时间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圆，唯独不变的是他内心的悸动。

孟远岐感觉自己紧张的心开始舒展下来，他将背往后一靠，开始更仔细地描摹路樾的脸。

台上灯光有些晃，台下卡座间看着又很暗，所以在上面很难看清底下人的面容。到中间有一段的时候鼓点很快，路樾敲过去，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也跟着沸腾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鼓了，高三时间紧，这一点兴趣爱好都显得奢侈，这次答应学长前来救急，主要是因为对方许诺会给他报酬。

但坐在台上的时候，仿佛有什么失去已久的东西从他内心渐渐涌上来，然后蔓延到五脏六腑，所有的怀疑、迷茫、痛苦统统汇聚到鼓棒顶端，然后随落下的动作而砸得粉碎。

一曲罢了，路樾低声喘息着，感觉心跳声仍然剧烈。

歇息时等待下一首歌，灯明晃晃地照得眼睛疼，路樾不自觉眯起来，忽然间想起了孟远岐。

今晚他没有和孟远岐说实话，主要是源于一瞬间的忐忑。似乎告诉对方这些，就要接连着解释这些天的焦虑以及不安，路樾是一个很骄傲的人，甚至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些目空一切，他不喜欢显露自己的脆弱、希望自己能独自扛起所有一切。

如果告诉对方，对方会是一种什么反应呢？路樾还没有想出来，台上其他人却忽然收整好动作，下一首歌要开始了。

路樾是被叫来救急的，和其他人只勉强走过一遍曲目，真要说的话磨合得并不够，但所幸氛围足，整体表演也算得上精彩难忘。

路樾坐在鼓凳上微微鞠完躬，然后在掌声里走下台。

学长后来考上了江城大学，闲暇时在这个乐队担任吉他手，走下台后高兴地拍他肩：“太炸了，我果然没看错你！”并怂恿说：“有没有兴趣跟着我们继续练啊？”

路樾给他指了指自己搭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道：“正高三呢。”

“卧槽我给忘了！”学长一拍脑袋，“你今晚还要上晚自习是吧？”

路樾：“逃了。”

学长紧张道：“我是真忘了，这么说的话我好愧疚啊，会不会耽误你学习？”

路樾：“不会，你按时给钱就行。”

学长两手一拍：“我给你包个大红包，高考加油啊。”

他说到做到，当即就掏出手机给路樾转了账，结束后乐队几人还要去吃饭，路樾本来也不认识他们，又想回家再写几道题，于是拒绝了。

酒吧后台有专门的通道通向外面，路樾把外套拉链拉上，跨出门时还是感到凉飕飕的，他上台前被往脸上撒了点亮片，现在也懒得卸了，把卫衣帽子戴上，企图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往下看时发现前面有阴影，路樾抬起头，正看到孟远岐。

他一时愣住了。

对方似乎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脸上表情却看不出什么端倪。路樾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松开拉着帽子的手，露出呆滞着的漂亮的脸。

明明样貌和刚才没有区别，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却被倏忽打碎，露出眨动着的圆润眼睛，眼尾处有什么在细碎地闪。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还是路樾先开口问：“你怎么在这里？”

孟远岐重复他的话说：“你怎么在这里？”

路樾忽而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于是微微别过脸，从孟远岐的角度，能看见他耳边翘出来的几缕棕色发梢，以及素白侧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