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前辈,恕晚辈冒昧。”谢逢也站起来,“眼下船上人心惶惶,若无人主持局面,只怕不等船靠岸,自己人就要先乱起来。前辈曾在按狱司任要职,办案经验丰富,晚辈斗胆,想请前辈出面,查一查这桩案子,也好给众人一个交代。”
“按狱司”三字掷地有声,舱内除了几个年幼的孩子,几乎所有人都听过这名头,也顿时理解了为何这缺了根手指的男人能如此从容地翻看尸体。
立即有人附和道:“这大哥看着就靠谱,得查,得查!早些查出来,大伙儿好歹能稍稍安心些。”
韩谅本已落了座,闭目静心,此时听了这番话,缓缓睁开眼。
“韩某已经辞官多年,本不该再插手这种事。但眼下雾锁卞江,凶手与大家同处一舟,若不查清,确实谁也无法安生。如若诸位信得过,韩某便暂且担下此事。”
他顿了顿,站起身,虚抱了个拳。
“丑话说在前头,查案不是儿戏,韩某问什么,诸位便答什么,不要隐瞒,不要撒谎,否则……”
韩谅没把后面的话说下去,但众人看到他五大三粗的身形,皆领会了他的意思,不约而同噤了声。
韩谅没耽搁,立即开始调查。
此人查案的方式简单直接,先将船舱内,尤其是尸体附近,仔仔细细检查一番,随后便从船头开始,逐一盘问乘客。
范卓英和谢逢两人,则分别站在船舱头尾的门旁,注意着每一个人的动向。
眼下除了转移尸体的船老大,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船舱内。
就连原本待在船尾的三个船工,听到了客舱内发生的事后,也都不敢再待在浓雾弥漫的外头,放弃了和船舵抗争,挤进了人多的船舱。
韩谅的问话不长,无非是姓名、来处、去向,案发时在何处、在做何事、有无证人之类。
船内大部分人巴不得早些撇清嫌疑,因此很是配合。
只是有几人,看起来对韩谅自作主张的审问颇有微词,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面对韩谅那沙包大的拳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如实交代清楚。
询问进行过半,时间也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案情却没有半点进展。
天色渐沉,风越来越大,卷着江水的腥气灌入船舱,吹得众人衣袍猎猎。
舵手老余哆哆嗦嗦着,点亮了几盏油灯。
昏黄的火光照亮四周,驱散了浓雾带来的些许阴冷,然而好景不长,没多久,几道闷雷从远处隆隆滚来。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在船棚上。
姜辽坐在船尾,暂时轮不到他被问话,他也不打算和韩谅多交流,目光逐一扫过船舱内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神情、动作,乃至呼吸中找出破绽。
杀死行商之人,十有八九便是江赊月口中,那个藏于船内的另一个“无道”。
不管二者是否为同一人,都必定还在这艘船上,混迹于这些或惊恐或烦躁的面孔之中,等待着伺机而动。
无论这个“无道”的目标中包不包括他,都得早些把人找出来,免得这艘船上,再生什么祸事。
目光移至对侧,恰看见周扬在和江赊月交谈什么,大抵是在追问另一个“无道”的下落。
瞧江赊月那副小人得志的得意嘴脸,恨不得把“你奈我何”四字写在脸上,便知周扬又是白费一番口舌。
果然,吃了瘪的周少主衣袖一甩,难得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把江赊月五花大绑起来。
就在这时,阿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哥哥!还有道长哥哥!”
小丫头伸手拽了拽两人的袖子,姜辽这才回过神,只见小姑娘扁着嘴,微微皱起的眉头昭示了她的不安。
“那个姓赵的小哥哥说,他的二叔一直没回客舱,就出去找他的二叔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有点担心……”
晏守微本也心神不宁地倚着舱壁沉思,听了阿黍的话,扫视一眼船舱内,的确未见赵松叔侄二人。
外面雨下得正紧,这两人没理由待在外面。
心中顿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晏守微站起身,却被一只手按回原位。
“外面不安全,你待在这儿,我去看看。”
姜辽道,抱着刀径自往船头去了。
经过韩谅时,这位临危受命的前按狱司正刚问到那妇人,孩子在妇人怀里大哭不止,吵得韩谅直皱眉。
两人交换了眼神,皆未言语。
心脏又一次刺痛起来,但很快便消失了,快到姜辽选择直接将其忽略。
到舱门前,范卓英有模有样地扮着守卫,姜辽同他说了赵庆叔侄的情况,范卓英这才让过身子。
出了船舱,风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甲板上积了层雨水,浑浊冰冷,混着从江面翻涌上来的腥臭,踩上去,便发出恶心的“啪嗒”声。
姜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四下搜寻,很快在角落发现了赵庆。
少年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背抵着船舷,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混着鼻涕眼泪,一齐流进嘴里,他却浑然不觉。
“赵庆!”
姜辽喊了一声,少年毫无反应。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在赵庆眼前晃了晃。少年依旧呆滞,瞪大的眼珠一动未动,直勾勾望着桅杆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犹如濒死的鱼。
姜辽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看去。
桅杆立在船中间,在之前的风浪中被折去一半,其上似乎挂着一团深色的东西,看着像是个扭曲的人形。
姜辽心头一颤,意识到不对,快步走近桅杆。
“轰隆!”
恰好此时天边惊雷乍起,一道闪电短暂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桅杆上的阴影。
只见那半截断桅的顶端,斜插着的,正是船老大赵松血肉淋漓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