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娘站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声音轻,“她乃程家头一个孩儿。”
程家婆母生前常说的词经由二媳妇吐出,“她同样是赔钱货,”眼眶干涸,花娘无泪可流,质问,“她可以长大,怎的我生的不行?”
阮娘望她,脱口,“你心太软。”
生男则留,生女便弃,这是月余前程家众人商议好的。
那会妯娌虽然惶恐,也是通情达理的。
“她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儿。”话语出口,最先刺伤的是花娘自己,“我是她娘亲——”
昨日她们还是一体的,骨肉相连。
她仰脖追问大嫂,“大嫂你莫非不想蝶儿吗?我方才梦见蝶儿,是她抱着我孩儿寻我。”
阮娘猛地侧头,避开她的视线,鞋底急急压过黄泥夯地,拎起簸箕,撂下,“你魔怔了。”
院门重重合上,落锁。
咯然一响。
木轮重重磕在顽石,车架震颤,而后车身微微倾斜。
徒弟跳下车辕,俯身探查,崩裂的木轴跃入眼底。
他直起身,“师父,车坏了。”
厢内,清癯术士搁下竹纸书卷,眉峰微敛,探身出来,“我先行去,你在镇上等我。”
徒弟向前,手指落在腰间竹笔,“师父,不能随行,你的见闻我无从笔录。”
术士视他,颔首,“待车修好,尽快前来。”
语毕凝神运术,周遭山野似向内卷拢。
徒弟只见师父轻轻迈步,身形一晃,两人已远隔数重山。
眼底漾出羡意,他何时能习得缩地术?
目光回到断裂的车轴上,动手卸下车辕,马匹自车架放出,徒弟翻身上马。
手腕扬起马鞭,重重拍向马臀,“驾——”
术士踏入辖境瞬间,地气微动,土地公的身形自荒草间显形。
他朝术士颔首,苍老声音,“先生既往,快随我来。”
术士拱手,“土地尊神引我至此,所为何事?”
“人命关天。”话毕,土地公身形散开渗入黄土。
术士循着残留土气向山坳去。
穿过丛生荆棘,越乱石荒坡,直至疏林。
一道女子魂影浮立空中,她脚下,赤裸婴儿启口啼哭。
他神色一凝,指节掐起卦诀。
土地公抬手呼道:“先生且慢——”
程蝶启唇,神色坦荡,“我乃救人。”
术士原地对峙,眉峰微蹙。
幽魂存心救人?
泉下先祖听闻,恐破棺而起,抚掌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