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蝶扫视婴儿,转身引路,“先生随我来。”
方公言身着青灰宽袖长衫,腰间悬桃木佩与铜铃,背上紧束布囊,囊皮鼓起罗盘轮廓。他步履稳健,双臂紧护婴儿。
乍现于乡间小道,村民远远驻足,互相侧头咬耳。
程老二望见,心头一惊。见他往自家方向去,扛锄快步追上前。
认出术士怀中婴孩正是此前他遗弃的孩儿,他头皮发紧,拦于路前,“先生何事而来?”
程蝶静浮空中,“他是生父。”
方公言凝眸看程老二,声线沉缓,“你弃亲生骨肉于荒林,既违王法,亦伤天和,一旦官差知晓,你难逃罪责。”
方公言深知官府律法虽禁溺杀,可山深路远,难来管束。
出言警告,只是盼他自省悔改。
指节紧攥锄柄,程老二强抬双目,对视,“先生这般说却是为何?”
程蝶冷笑,“先生可令孩儿啼哭,生母闻声会寻来。”
方公言浅叹,垂首观呼吸微弱婴孩,掌心击臀。
花娘身软力乏卧倒在床,隐约听见婴儿哭泣声,四肢霎时蓄力爬起,她朝门口走。
嘴上哭喊,“是我孩儿吗?”
院门上锁,她便捶打木门,“放我出去,我孩儿在哭。”
急促拍门声、妇人焦灼哭喊、婴儿啼号,三者搅作一团,纷乱凄苦。
程老二面色发白。
方公言举步向前,“且让孩儿吃口奶,若是继续闹下去,乡邻尽知,一旦有人告官,你难免招祸。”
活计中断,阮娘又被唤回,她面色不虞交出钥匙。
程老二面色难堪,低声,“劳嫂嫂唤大哥归家。”钥匙硌得掌心发疼,“术士将人抱回来了。”
阮娘眉头跳动,术士专理鬼魅邪祟,怎的来管人间俗事?
她心头隐隐不安,觉着有祸事将至,扔下竹篮,“我这就前去。”
屋内,婴儿埋头吮乳,花娘搂抱她侧坐床沿,啼笑交并。
程老二立在一旁,面色暗沉。
方公言垂眸望向屋角,屋内家什简陋,墙面泥土剥落,墙角堆着干柴。
程蝶飘至空中,目光瞻向朝此赶来的二人,眸色幽深,徐徐道:“少时家中唯有我一个,尚无弟弟,爹娘待我不差,自弟弟降生,他们满心在弟弟身上,只觉我事事要分夺弟弟的东西。
“我性子强,受了委屈便要分辨,更惹他们不喜,后来染了重病,他们不肯破费,说银钱该留给弟弟。”
屋内众人唯有方公言能听见她话,他抬眸看向她。
程蝶回视他,唇角启笑,“熬不到月余我便死了。身死之后我日夜都在琢磨此事,后来才想明白——
“原是他们怕我。
“怕我虽是女子,本事心气不输男子。怕我这样强,慢慢动摇这世道里男子占下的好处,若是女子也能撑起事情,他们往日握在手里的优势,便再也守不住。”
生前她年纪尚幼,无力抵抗,眼下身作阴魂,他们再也伤不得她。
如今上风,归了她。
方公言脊背微挺,望向程蝶的目光敛去淡然,满是郑重。